《游离》昨夜星辰

3、再见

　　“红衣，最近你常去尔文斋。”那人淡淡地说道，恍似只是随意想起了一事。
　　“是……因闲来无事，去那儿看看书。”红衣低低应了声，语气十分平淡从容。但我分明感觉到她的心跳忽然变得急促。为何你会紧张，红衣？
　　“哦，对，你是老祝的女儿，自小耳濡目染，也习字了吧？”那人微微笑，温水般的眼眸扫过红衣。
　　“嗯，略略懂得一些而已。”红衣垂首应道。
　　“哦，恐怕不只是略通吧？尔文斋里的典籍对你而说会不会太过艰涩？”那人的声音依旧淡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不悦。
　　“是……是红衣勉强而读罢了，难懂一二。”红衣的声音有些颤抖，连我也听出来了，而对面那人依旧淡淡，似乎毫无所觉，“哦，既然勉强，那就少去吧，多读伤神，对你无益。”那人看着红衣，不同于话语间隐隐的威慑，他的眼睛溢满宠溺，“若是你觉得在府中烦闷，可以让阿訇陪你出去走走。”阿訇是红衣的近身丫鬟，甚是机灵谨慎的一个人，但我感觉红衣与她并不亲近，反而有些闪躲惧怕。
　　“是。”红衣低声应道，语气中满是疲惫，背脊竟有冷汗渗出。
　　“那好吧，我看你的脸色不大好，多休息一下吧。”他站起身来，语气关切，俨然一体贴夫君。“最近公事繁重，我恐怕不能多过来了，晚上你就不必候我，早些歇息吧。”
　　“嗯。”红衣不再多话，迎他离去方才如松下一口气，软软倒在床榻。
　　太厉害了，我此时细细体味大司寇的话语，真真是绵里藏针，一丝不露，让你挣不开脸来反对他的独断，也断鼓不起勇气再去尔文斋。且那人在话语间还留了余地，开恩般地许红衣出外赏玩，这自是让你收心，还得了他的大量宽宏。诶，红衣，你怕是难逃他股掌之间了。

　　果然，自此以后，红衣很少再去那朱漆门前，翻阅那些奇奇怪怪的典籍文书了。
　　这一日天色甚好，碧空如洗，白云朵朵。
　　红衣一时性起，自出了府门，果是没有遇到太多的阻拦，大司寇并无诓她，只是身后多跟了一个人——阿訇。
　　“阿訇，其实你不需要跟着我，我只是在附近走走罢了。”红衣的语气略显不耐，这摆明了就是监视。
　　“走走也是需要人服侍的，夫人。”阿訇微微曲了曲身子，笑容可掬。“何况，老爷吩咐奴婢伺候夫人的，交代寸步不可离。夫人出门若是有什么闪失，奴婢可担当不起。”
　　俗话说，双拳难打笑面人，况且她还拿了大司寇的命令，红衣看着阿訇的笑脸，满腔的不耐也唯有吞入肚内。跺跺脚，她转身自行走去，不再驱赶，这自是默许了阿訇的跟从。
　　古董店、衣料铺，文房四宝、珠玉宝石……红衣一一走过，她的脚程忽而奇慢，忽而迅捷，忽而挤入拥挤人群，忽而转入狭窄冷巷，然终是抛离不了背后的那个人。红衣有些怒了，起了心去刁难她，差使她提这提那，故意在某间店铺耽搁甚久，让她在门外大晒太阳干等，但即便如此阿訇还是保持着那个让人刺目的灿烂笑容，半点不耐均无。让红衣无奈之下，也不由有些钦佩起来。
　　到了一间书局，红衣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迷茫，心中更是紊乱，似是那里有一样东西吸引着她，她却不能前去。
　　“夫人，要进去吗？”阿訇恰在此时开口了，震醒了红衣的惘思。
　　“嗯。”红衣咬咬下唇，似是下了一个决断。

　　迈步向前，她似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我能听见她清晰的心跳，但为何如此惧怕仍要前行？
　　“红衣？”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我顿时有不好的联想。
　　果然，红衣转身，那个负心人赫然在目。哦，我懂了，这就是负心人的家业，怪不得刚才红衣犹豫不决，裹足不前。
　　红衣，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不禁为红衣的痴情所担心，这一回，不知那人又会给她怎样的伤害。
　　“为何那天你不来？”负心人没有一点愧疚，反而怒气冲冲。
　　“我……来……”红衣张口结舌，不知他所怒何为。“表哥，你说什么？”
　　“那天，我不是留给你一个纸条，让你在玉门柳等我吗？”
　　留纸条？什么时候的事啊？我细细回想，啊对了，那天他甩手而去的时候，袖管里似乎掉了个什么东西下来。不是吧，大哥，我真是黑线了，这么隐晦，人伤心时谁还会留意那些细节？
　　“红衣……你跟我走吧。”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负心人握住了红衣的手，紧紧的。
　　“什么？”红衣的惊讶不下于我。“不不不……不行的，表哥你不记得上次你对我说过话吗？”
　　“不不不……红衣，你要原谅我。上次若不是发现你爹在一旁秘密窥探，我又怎会说出那些伤害你的话？”他言辞恳切，倒似事出有因。
　　“可……可是，我们毕竟同姓，而且……而且我已经成婚了。”红衣咬咬下唇，竟是有些动摇。
　　“去，管它什么同姓不同姓，我们一起走到外面，谁还知道我们的姓氏。唉，若是上次你来了玉门柳，我们早就已经……”
　　“不！”红衣的神情忽地一凛，我的眼前有一道光闪过，那是什么？我惊疑地扫视重归于黑暗的周遭。没有了，没有了，仍是浓黑的暗，没有光明。
　　“红衣……”眼前的人哀绝，让我看了也觉得心生不忍，可红衣这次似是铁定了心肠，状若不见，“表哥，不要再说了。以后，我不会再来，你也不必找我了，否则，若有闲言，我夫君会不高兴的。好了，我今日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你如何罢了，想来你也找个好女子……”
　　“不！”那表哥猛地断喝，吓得我与红衣俱是一跳。“我不会再找他人，红衣，我等你，等你回心转意的一天！”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里满是痛楚的红丝与执著的坚持。
　　“表哥，你这又是何必？”红衣低叹了声，想要再次劝解。
　　“请回吧，大司寇夫人，您的丫鬟在等着您呢……”他讥讽一笑，淡淡扫过前方正密切关注此间动向的阿訇。
　　“啊……”红衣的心微微一震，没有再说一言走出了书局。
　　“夫人，可看到合意的典籍？”阿訇微笑地看着红衣，那微笑把我也看得心惊肉跳，她分明把红衣跟一个男人的争执看在眼里，却分毫不说。啧啧，真不愧是那个大司寇调教出来的丫鬟，学的是一个十成十。
　　“嗯，没有，今儿个我也走得有些乏了，先回去吧。”红衣确实是累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
　　“是。”阿訇微微曲了曲身子，不再执一言。
　　红衣看了看沉默的阿訇，本想着说掇阿訇几句，让她回去不乱嚼舌根，后来想想也就算了，自己与表哥光明正大，不怕她说什么了，不怕，不再怕了……
　　红衣觉得疲累万分，今天本是出来散心的，却没来由地散得心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