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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九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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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公子短短的一生,可谓汲汲无为,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儿,可谁也没想到,他的死,却成了牵动天下人心的一桩大事。
缙人说是萧氏所为,萧氏不能还回去,只得说是散兵盗贼。双方各执一词,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扯皮,累的原本已经接近尾声的议和事宜,不得不被迫搁置。刚被提上日程的撤兵一事,也只得一拖再拖。直至冬月,北边因联盟内部一小撮人哗变,而扩散至半数部族分崩离析,秦陌阳部才接到正式命令:班师回朝。
江家送给叶倾城的那套轻甲便有了用武之地,叶倾城终于穿上了它,却是只为了扮个男装,在军队中显得不那么突兀,且为了御寒,还得在外头再套上厚厚的大氅。
再回到邺京,已是腊月中旬,大军无旨不得入朝,秦陌阳便带着几个近身的军官,宿在城外五里驿馆内,侯旨待召。叶倾城在冰天雪地里骑了大半天的马,累的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一回驿馆,便如一滩烂泥似的滩上了美人塌,怎么都不肯起身。
就连秦陌阳提了食盒进来,喊她用饭,她也只是可有可无地哼唧了两声,还是一动不动。
“我说带你,你还不肯,非得自己骑马,累着了吧?”秦陌阳笑着过去扒拉她,“快起来吃饭,这会儿把困头都睡过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带,怎么带?这是行军,又不是出门游玩,后头几万双眼睛盯着呢,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可同样骑行赶路,凭什么自己累的像条死狗,这男人却还能精神抖擞的,跟没事人一样。叶倾城抬起眼来含嗔带怒的瞥了他一眼,挥手打掉他扒拉自己的手,重又埋进了厚厚的衣物里,仍是不肯动弹。
秦陌阳的脚步声一出一进,再进来时,笑的一脸见牙不见眼,手上却多了一个雪球。叶倾城正自迷糊,忽觉后脖颈一凉,立刻如咸鱼翻身一般,从榻上弹了起来,一边跳着抖雪,一边大骂秦陌阳这个黑心肝儿的混蛋。
可层层叠叠的衣服里,那雪球遇上上身体的温热,就化了,哪里能抖的掉。没一会儿,叶大小姐顶着背上一片湿凉,气的肝儿疼,待要找秦陌阳算账,屋内屋外却早已没了秦陌阳的影子。
她气鼓鼓的冲进院子里,环顾四周,仍是不见秦陌阳,只听见外头有皮靴踏雪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有卫兵立正行礼:“秦大人。”
叶倾城也有样学样,揉了一大团雪在手心里,待到院子门口飘来一片玄色衣袂,想也不想,抬手扔了过去。
她准头一向不错,来人抬手抵挡,却还是被那雪球散开飘出的雪花撒了一头一脸。
已近黄昏,私下里光线明显不足,叶大小姐笑的气吞山河,待来人放下手臂,却是两下里都傻了眼——他们这一处院落是主帅所住,等闲不得靠近,可来的这位“秦大人”却不是秦陌阳,而是秦楚。
秦楚见着叶倾城,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一脸震惊,待迎着昏黄的光线看清楚了叶倾城脸上的笑意,那震惊也最终转而成了愤怒:“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叶倾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周遭安静了片刻,然后,叶倾城听见秦楚一阵嗞哇乱叫,“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你大哥和我们家里为了寻你,派了多少人手出去。你既平安无事... ...”
叶倾城很冤枉,自从出了薛堃的事儿,秦陌阳有如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时时把她提溜在侧。连翘没有回来,她身边只有一个玉竺,与外界通信全断。这些日子,出了秦陌阳周身三尺,天塌下来她都没法儿知道,秦楚说的,她更不知道。
可是不应该啊,纵使她消息不通,陈良时也早就回来了呀,叶凤鸣怎么会不知道她跟秦陌阳在一起呢。
“秦二,你吼谁呢?!”叶倾城的思绪还没铺开,秦陌阳不知何时出现在檐廊尽头,声音比满地冰雪还冷。
秦楚被骤然打断,看了自家兄弟一眼,蓦地想到了些什么,更加愤怒:“家里都闹翻天了,母亲急得天天哭。老三你有没有良心,为何不给家里报个平安... ...”
秦陌阳也不客气:\"你有良心,你有良心你帮着姓林的一起诓我媳妇儿?\"
叶倾城呆呆地立在院内,连冰雪化在贴身衣服里的刺骨湿冷,都浑然不觉。她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个一向能动手绝不多废话的亲丈夫,居然也是可以这么与人毫无意义地争吵的。
秦楚和秦陌阳这一对兄弟,平日里的性格,那就是天差地别,从小到大结下的梁子,只怕也不在少数。兄弟俩从一件事吵到另一件事,吵到最后,连十来岁时秦陌阳考试作弊拉秦楚顶包,秦楚比武不如秦陌阳提前弄坏他的兵器,诸如此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都翻了出来,越吵越凶,吵到最后,还真就动起手来。
说是打架,可秦陌阳仗着人高马大又常年习武,基本就是单方面殴打秦楚。底下的人不敢进来劝,叶倾城又拉不动架,等终于叫来郑威,好歹架住了秦陌阳,他还只是一点儿轻伤,秦楚却是已经很艰难才能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同是大将军府出身,秦二公子此生的长处却是在朝堂,而不在演武场。他龇牙咧嘴地朝着夫妻俩冷哼了一声,匆匆结束了这趟行程,由手下人半抬半掺着,直接离开了驿馆。
草草用过晚饭,叶倾城要来了疮药,替秦陌阳稍稍收拾了嘴边一处瘀伤。忍了半天终是没有忍住:“你不该动手的。”
“你觉得老二不该打?”
秦陌阳是直,可是不真傻。事发之后,他曾暗地里向各方求证过,得到的答案也很一致——萧氏的国书只有一封,是在前线递交的,并没有什么密使入京,也没有什么密函交给过大公主。
纵观始末,不难猜想,林硉与叶氏新仇旧恨,大约是知晓了聂青锋和萧守愚的一些联系,便假造了一份密函和一个来使,骗过了白霁。而白霁能能有那个底气来找叶倾城,威逼利诱她出关,秦楚必然也是出了力的——他是从一开始,就不赞成秦陌阳的婚事,也从来不看好叶倾城的。
“不是打不得,”叶倾城放下疮药,“只是他伤的比你重,回头论起来,咱们本来占理的,也变理亏了。再有,我还得去跟二嫂赔不是。”
... ...
第二天一早,皇太子代帝颁旨,秦陌阳带着班师的军队游街受赏,叶倾城便跟在队伍后头,悄悄溜回了叶宅。叶凤鸣几天前已经回江都去过年了,只留下连翘守着宅子,叶倾城环顾空空如也的庭院,只得又带上连翘,回了大将军府。
男人们都出去了,偌大的大将军府冷冷清清,秦夫人见着她,热泪盈眶,轻轻拍着她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叶倾城出关的消息传到叶楼后,陈良时第一时间跟着带人北出榆关,而叶凤鸣则不慌不忙地带着悄悄连翘去了邺京,在一个大将军府阖家聚首的家宴上,突然登门造访,说是来看妹子。
大将军府当时就炸了锅,因为按照白霁的意思,秦楚的安排,叶倾城应该是被叶楼接回去的。然而他们没法儿托赖,因为连翘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直指白霁和秦楚联手,强逼叶倾城出关议和。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十分难看,叶凤鸣却尤嫌不足,他坐镇京城干扰林家线报,每日还必往大将军府坐上一两个时辰——来要人。
再后来,薛堃的事一出,为了叶倾城的安全,陈良时和秦陌阳伙同江镛一起,瞒下了她的行踪。叶凤鸣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妹就跟在丈夫身边的,但他也配合着,第一时间便把薛堃之事当着秦家众人的面揭了出来,并发了狠似的,派出大批人手,四处寻人。
据说秦夫人当时就急哭了,秦焰不忍老妻难过,冲着几个儿子大发雷霆,兄弟几个齐跪一堂,秦汉广当天就搬出了公主府住回家里来,纠集府兵幕僚,亲自督管寻人,甚至还向叶凤鸣发下毒誓:说叶倾城要是找不回来,他给叶家赔命。
好在叶倾城终是回来了,秦汉广也不必赔命,叶倾城不住的安慰秦夫人,心里始终有些难过,她没有看见胡氏。秦楚与她再不对付,胡氏对她却是真的好,那个单纯善良的女人,那些生活琐碎里的照顾和情分,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