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95、九十五

　　正如叶倾城所料，陈良时那日刚出西辽城，便遇见了秦陌阳带着一营人马气势汹汹的杀来。双方一照面，都不用合计，陈良时便主动让了位，带着叶楼的人退回到赤水城。她本想在赤水城等叶倾城，然后商量送她回京，还是回江都，等了数日，也等不来人，才知道是让秦陌阳带着径直去了白银。

　　没过几时，她便也来了白银。

　　“正要来见一见你，顺便从此处借道入关了。”同样是风雪行路，陈良时却仗着身手好，总比旁人要从容几分。

　　她迟疑了一会儿，方才说到来意：“同你一起出关的那个薛堃，还记得么？”

　　叶倾城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薛堃，茫然地点了点头。

　　“早几日薛堃一行人离开赤水城打道回府，一出城便失踪了。” 陈良时难得心平气和地叙述一件事来，“江侯亲自带人寻了整整两日，在城外赤水河边寻到了他的尸身... ...一队人，无一生还。”

　　叶倾城不记得陈良时什么时候走的，她原本还想问一问叶凤鸣最近怎么样，怎么没见连翘，也都浑然忘了。

　　玉竺进来了一趟，同她说了些什么，她也完全想不起来。只觉得外头天光渐渐暗下去，院子里掌起灯火来，她便脱了鞋袜爬上热炕去，用厚厚的衾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住，蜷缩在被子底下细细的颤抖起来。

　　秦陌阳回来了，在屋里洗漱换衣，隔着帷幕衾被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她想起来同他说说话，可身子就是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能动弹。

　　秦陌阳掀开被角躺了进来，扶起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肌肉紧实的胳膊上，一手拂过她的额发。叶倾城只觉得，有温热的身子贴上她沁着汗水的后背，头顶便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听你嫂子都说了吧？这下知道怕了？”

　　暗夜里叶倾城一双眼睛睁大老大，她转了个身，伸手攀上秦陌阳脖子，汗腻腻的脑袋使劲往他前襟蹭了蹭，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崽子一般，手足无措地，试图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寻找一丝慰藉。

　　“是林家吗？”她懦懦的问道，一开口，才发现太久没说话，声音竟无比干涩。

　　秦陌阳常年勒马握剑的手上，布满了粗粝的茧子，大手轻轻抚着叶倾城后背，又叹了一口气，仿佛近来所有攒着的脾气，都在此刻，化成了叹息：“那地界，又是战时，怎么说都行。”

　　“我出生的时候，不是什么好光景，年幼时很是飘零了好几年，后来呀，运气好，长到这么大，周身三尺尽是善意好意。”叶倾城小声说，“我受了这么多好意，总不能白受吧，可不得用更好来报答这世上。一己之身若能换些许太平，又有何不可？”

　　秦陌阳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止住，没打断她。

　　叶倾城有些丧气：“出门之前我甚至都想到了，萧守愚怕是也没什么好心，所以早早就通知了我哥哥。又想着，不是还有你呢么，便也觉没什么好怕的。”

　　秦陌阳手上一顿，又可有可无的“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可那天见面我才知道，萧守愚原本并没有要见我。如今想来，是中书令大人要把我和他那便宜外甥一起料理了，大公主收到的信，跟发萧氏送来的，怕不是同一封。”叶倾城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出来时她还以为薛堃纵不成器，林硉好歹还有一丝慈心想要拉他一把，到了这会儿才明白，自己想的还是不够多。上位者手段之狠，心肠之硬，还真不是她能度量的，林大人哪里是慈心，分明是赤裸裸的杀心。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总不愿意跟林家人走太近了吧？”秦陌阳低低苦笑，他是直，可并不真傻。事发之后，他曾暗地里向各方求证过，得到的答案也很一致——萧氏的国书只有一封，是在前线递交的，没有什么密函交给过大公主，也不可能有密使入京，“林硉林大人之所以是中书令，靠的，可不仅仅是林氏外戚。”

　　叶倾城心情低落。萧守愚要留她，林硉要杀她，果然为人棋子和当人绊脚石的滋味，一样不好受。

　　夫妻俩唏嘘了一阵，叶倾城罢工了半天的脑子渐渐清明，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忙又支撑着抬头：“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生气？”

　　一个叶楼“杀手头子”养出来的姑娘，骨子里却是再纯良正派不过，她心里不喜杀伐，便希望这世间都能长长久久的清明太平。这话说出来别人可能不信，秦陌阳却是再清楚不过。

　　他一手枕到自己脑后，向下睨了一眼：“你知道要去江都报信，为什么不来找我？倾城，你有一颗良善慈悲之心，有山河清明之愿，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也愿倾力而为，并为之不惜己身，焉知我就不愿护你，不能帮你？”

　　他娶她的时候说过要照顾她，自认为她父兄能为她做的，他也能，这两年他四处奔命，也不就是为了自己能尽快强大起来，能照顾她，照顾整个家。可事到临头，这没良心的女人第一个想到的，竟还是娘家。要不是叶凤鸣派人来报，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被骗被诓，以身犯险。这难道不该生气吗，明明他才应该是她最亲的人啊？

　　黑暗中，一阵沉默，叶倾城慢慢放下撑着的手臂，在男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睁着眼看了一阵儿床顶木刻镂花：“你以为我不想啊！可那时候，大公主和中书令，他们能让我找着你么？”

　　... ...

　　接着几天，秦陌阳还是生气。他发现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说的不无道理，此时战时，又是军中，纵使他能抛开上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系，也抛不开整个秦家。这种时候，确实还是叶楼才能给她毫无保留的支持。

　　这一点，他不如叶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