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94、九十四

　　早已过了正午，地气下行，北方深秋阴冷的风，在烽火台周围厚重的围帘上掀开一道道缝隙，而顺着那缝隙望出去，是漫山遍野的枯藤颓木，孤雁昏鸦。

　　萧守愚阴晴不定的摇摆许久，终是收下了这卷舆图，小心翼翼地叠整齐，卷起来，油纸包裹，银管固封。他手上的动作很仔细，也很慢，神似似乎还半停记忆的深淵里，没有完全回转。

　　可就在叶倾城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卢仲卿又轻咳了一声，在萧守愚身后半步轻唤：“世子爷... ...”

　　萧守愚本已无限放慢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眼里也重新有了些色彩。他收好银管，却没有礼节上的称谢，话锋一转：“我有俯瞰天下之志，你有纵横川泽之学，你若是能留在我身边，此生便不复他求。”

　　不远处烽燧墙洞透着让人不安的黑暗，这已经不是卢仲卿第一次提醒萧守愚了，叶倾城此刻一脊背的冷汗，才放下一半的心重又提了起来，活剐了这老匹夫的心都有。

　　她也懒得再装笑脸，取而代之一个真诚而略有些无奈的表情。眼前人早已不是心上人，道不同，多说一句都是废话，眼前这场本就不甚愉快的交流，大约，也只能以一种更不愉快的方式结束。

　　“我是来谈判的，不是来送命的，该客气的都客气过了，也有句丑化撂在这儿：云都不过千里，挡不住我哥哥一把剑，挡不住陌阳君子一怒。好容易说到这儿，连江侯都愿意为了边境更好的将来而放下家族恩怨了，世子爷还有不可限量的前途，坏在我这儿不值得。”

　　这语气太冷，冷过外头风雪齐下，在萧守愚的心上，结出一多霜花。

　　他来之前，他的所有情报都直指叶倾城与北冥有着莫大的关系，而以他以往对她的了解，也几乎可以认定，她对他能有莫大的用处。卢仲卿一次一次的提醒他要留下她，活要留人，死要留尸，便是不能为己所用，也不可为人所用。

　　可是，叶楼。

　　当年命陨榆关阵前的杀手也不在少数，可就是那些血肉，和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换了他三个兄长的命，也让他那个枭雄半生的父亲最终停止了南下的脚步，并且忌惮了一辈子。

　　留下她，秦陌阳或许会碍着两国层面的关系一时不能对他怎样，可是叶凤鸣不一样，如果要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时时刻刻提防叶楼，那真的是太可怕了。

　　他旋紧银管，收纳入袖，最后看了一眼叶倾城，终于垂下眼来，起身道别。

　　从烽火台掀帘出来，便是一股寒气直扑面门，旁人都有些功夫底子，尚不畏寒，可叶倾城素来怕冷，便是裹紧了裘氅，还是冻的瑟瑟发抖。已近未末，寒风之中零星夹着几点雪花，撕开了连续数日隐晦不明的空气，天色竟比来时来的还亮一些。

　　这一带古城墙依旧漫山遍野的枯藤颓木，孤雁昏鸦，不远处的山脊上，却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白袍，银盔，在一片冷寂荒芜中赫然独立。

　　一点白光明晃晃的，耀的叶倾城眼前一亮，那是秦陌阳。

　　叶倾城出来前让连翘去的是江都，通知的是叶楼，她以为来的会是叶家人，却没想到会是秦陌阳。秦陌阳不是在西川么？他怎么来了？

　　不管秦陌阳是怎么来的，山下有双方的卫队把持，他能一个人戳在山脊之上，那就是已经将山下双方的人都控制住了，甚至，有可能已经将这附近一带都控制住了。

　　叶倾城彻底放下心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下山的步伐都异常轻快。

　　然而秦陌阳却没有她的好心情，他跟江镛见礼时黑着脸，理也不理萧/卢两人，对着叶倾城，也只简单的撂了一句：“回家再说。”转身便走了。

　　归时风雪渐重，走着走着，天地之间便堆起一层苍茫茫的白霜来，人行其间，不知不觉也都吹的满头霜雪。叶倾城抬头望了望白茫茫的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秦陌阳打马经过，斜着眼冷哼了一声，脸色就更难看了。

　　回到西辽城落脚，已近夜半，秦陌阳还是臭着个脸一言不发。玉竺在行营等了一整天，攒了一肚子话，直等到伺候秦陌阳休息了，方才拉着叶倾城小声问：“叶夫人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三爷这是发什么脾气呢？”

　　叶倾城略想了想，打发她去休息，自己也接着回了内室。

　　陈良时没有来，很大可能就是路上遇到了秦陌阳，给撅回去了。

　　可是秦陌阳又为什么会在这呢？武将战时异动，那可是渎职重罪。

　　叶倾城一头雾水，一腔疑惑，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却没人能为她解惑，因为秦陌阳一直在生气。

　　他拒绝了叶倾城要去赤水山庄的建议，甚至没跟江镛打声招呼，连商量都不带商量的，直接薅着她便走。一营人马沿途飞驰，几日之内，从西辽城奔回了西川白银。

　　可是直到白银行营，秦陌阳还在生气。

　　据可靠线报郑威透露，秦陌阳白天在外巡查布防、整练部队都是好好儿的，与人交流也都一如往常。可夜里回了屋，却还是拉长个脸，少言寡语——那是只对她一个人生气。

　　这个事儿，怎么说呢。自己背着他去见萧守愚，不管出于什么因由，总是理亏。她有意哄着秦陌阳，便整日介好吃的好喝的外带说不完的好言好语伺候着，甚至夜里睡觉，也会主动往他怀里拱拱，以示亲昵。可秦陌阳该吃吃该喝喝，该收拾她时也毫不客气，只是收拾完了，却依旧生气。

　　其实平常没事儿的时候，叶倾城还是挺愿意伺候秦陌阳的，自己的男人，衣食住行亲手整饬起来，异常踏实满足。然而再踏实满足，也架不住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情状。一连十数天，秦陌阳一副要死不活的嘴脸，憋的叶倾城心肝脾肺都不自在，浑身刺挠的难受。

　　可没法子，自己惹的气，还得自己来收。她依旧好酒好菜伺候着他，不住的认错说好话，如此往复，秦陌阳便是铁打的，也有些绷不住。

　　饭后一盏清茶，秦陌阳重重顿下茶杯，终于开始骂人：“那家伙打你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萧守愚是个目的性极强的家伙，招她不成，是有痛下杀手的打算的。他忧心她的安危，她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良久，以一个奇怪的笑容盯住他笑起来。

　　大约是都想到了求亲那会儿，秦陌阳便被她笑的不好意思起来，拿她没法子：“自然，我打你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叶倾城“咯咯”笑起来，笑到他怀里，搂上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他们打你的主意，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指的自然是林家。是秦陌阳没受这美人恩，黑下脸来，伸手把八爪鱼似的挂在身上的老婆扒了下来，暗自叹了一声。他算得上独善其身了，可人在是非里，便是怎么躲，是非却总要沾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