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93、九十三

　　说者无心，江镛和叶倾城却都听楞了。她来，不是他指明道姓非要她来，不是白霁迫于现状逼着她来的吗？

　　江镛皱着眉头，捏着茶盏的手心，沁出一层腻腻的薄汗，回头看来一眼叶倾城，叶倾城也是皱着眉。然而只过了一瞬，她却已有了计较。

　　“大公主说你要见我，见我一面换西平三城，不过我也知道这话当不得真。”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卷纹饰繁复的银质长筒，拧开桶盖，抽出一轴长卷，慢慢展开于石桌面上，“前尘是非，过去了就过去了，我来，是知道往事恩怨不可追，想要与世子爷说一个将来。”

　　叶倾城的将来，是一副舆图。自榆关以东的滨海之地，至西方沙洲以西，直至西边另一片海子。这舆图笔落细致，标注清晰，泽谷山川落落分明，除了地志，甚至还有几处红笔圈点的矿藏标注。

　　六只眼睛盯着线条蜿蜒的卷轴一点一点展开，图尽之处，还有一枚小小的玄武漆印——卢仲卿识得，这是北冥出世不多的玄武印鉴。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叶倾城图方展开，其他三人竟不约而同的上来就抢。

　　慌乱中，也不知是谁搡了一把，叶倾城立时被掀翻在地，摔的人仰马翻。再爬起来时，萧守愚与江镛已经拔剑相向，卢仲卿一手攥着图纸，一手横剑身前，退守一隅，警惕的盯着场中各人。帘外的护卫也都冲了进来，剑拔弩张。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也不管四周护卫虎视眈眈，竟冲卢仲卿笑了一下：“大人仔细些，这原本就是要送给你们家世子爷的，我好容易弄来的孤本，坏了可就没了。”

　　卢仲卿一愣，忽觉手上有些不真实，放也不是紧也不是，目光略显踟蹰的望向萧守愚。

　　萧守愚表情略为复杂，终归也放下剑来。

　　那年风沙□□换人质的时候，他听到耿静柔说自己是北冥族人，从此，北冥二字合着叶倾城冰河之上的一句“敌将之后”，便成了一道魔咒，时时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这世上有许多事，糊涂着也就过了，真的水落石出，什么底细都扒的一清二楚时，原本还能存在心里的一线希冀，也随之消散。

　　他不再看任何人，眼睛盯着自己慢慢放下的剑，眼里最后一丝光亮扑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闲杂人等退去，一桌子茶盏锅炉也被收拾到了一旁，卷轴重新铺开。

　　叶倾城仔仔细细抹平褶皱，眼风扫过整卷，一脸的心满意足，眼中似是有光，手指横贯图纸慢慢滑动：“世子爷有俯瞰江山的志气，可杀伐掠夺终究不是长计。何不再进一步，求一个太平富足的江山，兴农牧矿业，百工手作，以两国之力，重启这条古商路，共促边贸行商。”

　　江镛惊奇的转过头，自从秦陌阳与叶氏缔结婚姻起，他的耳边便总有言语不断，只道林家大小姐门第家世才情样貌，哪样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却不明白为何他那个一向自傲的秦三哥，为何这么大张旗鼓地，非要娶一个江湖出身的女子。

　　然而此行一路而来，直到这儿，他却似乎有些明白了，这女子通身的□□与心怀，还真难有人能与之相比。这场干戈或许并不难止，她要求的，却不止一城一地，而是一个长长久久的太平盛世。

　　可这太平盛世，这一条万里之遥的古商路，途经多少番邦异族，真要去走，却绝非易事。

　　萧守愚眉间微蹙：“可这条商路，都断了多少代了，如今，谁也不知道西域那边是个什么情形，多少国家民族，局势如何。”

　　“大佛都动了，还怕那一群小鬼么？”叶倾城却甚是乐观，“你既能集结这许多效果部落，何不南北一心，派使节商队西行，或许不容易，可不妨试一试呢。毕竟这么两个泱泱大国都表态了，他们总归都要给点面子的吧。”

　　叶倾城还是那个江河湖海间自由自在的姑娘，永远那么积极乐观，看什么都是好的，说什么都叫人无法拒绝。

　　萧守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见她敛衽展臂，郑重一礼：“渌东有煤山，兴北有金脉，尽在舆图之上。若世子不愿结盟西去，这舆图全当我提前送予世子俯瞰天下的贺礼；若世子也愿意放下干戈，共谋将来，这舆图，便当做重启商路的凭证，届时，叶楼可排遣一批行商者，与使节共进，不计盈亏... ...我希望，这河山不再有他乡之魂，希望，希望天下之大，别再有你我这样的含恨之人。”

　　胶东有煤山，兴北有金脉，听着多大的诱惑啊，可那些矿要是开采起来，哪一样不是劳师动众，只怕未来至少一二十年内，他们都再不会有精力向南兴兵。萧守愚一丝苦笑凝在脸上：“你也有恨么？”

　　叶倾城僵了僵，眼里忽有一瞬迷茫。而萧守愚说完，自己就后悔了，她怎么能没有恨呢，退一万步，把前尘往事皆抛开。她若是没有恨，那他们那几年的情意，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静柔，是在这儿没的... ...”叶倾城低下头，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声若蚊蚋，“静柔，她以前，对你多好啊。”

　　是啊，耿静柔。

　　萧守愚在缙为间十年，甚至对死在自己手上的真正的聂青锋，都没有多少愧疚，因为聂青锋与他们结交也不过是图些蝇营狗苟的小利。可他觉得对不起耿静柔，要不是为了护他最后一程，耿静柔可能永远不会遇见南宫，不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一桩连她自己都弄不甚清明的恩怨，累的丢了性命。可明明那时候，他们已经是势不两立的敌对关系了。

　　这个冷言寡语的女孩，尽管对谁都横眉竖眼。可萧守愚知道，耿静柔对他，是真的好，没有任何企图的好。就因为叶倾城喜欢他，她便也无条件的喜欢他，无条件地对他好。

　　还有秦陌阳，叶家人。他们，都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也还愿意真心待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