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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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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砂砾地,没过多久,便可见一段绵延数里的石墙,如一条巨大的银蟒,盘踞在两国交界之地的峰岭之上。人行其间,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配着深秋落叶树木光秃秃的枝干,显得尤为荒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孤雁长鸣,也不知哀叹的是谁家儿郎征战未归。
大约是为着图省力,和谈的地方选在一处并不高的烽火台上。江镛的卫队,零零总总一共五十多,到头来,也只跟了上来一个剑客,一个箭手,其余的,都在山下等候。叶倾城拖着厚重的衣衫爬坡,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走近了,才看出来,这烽火台分明已经有人收拾过,周围有围帘遮挡,里头已也有烟气飘出。
这边因路上耽搁了这一会儿,到的便有些迟了,围帘之内也早已生上了火,煮上了茶。
萧守愚还是那个秀骨天成的青年,眉目清秀,眼带桃花。只是两年多不见,他留起了短短的髭须,叶倾城远远看着,却是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萧守愚也带了一个人在身旁,双方刚好各两人,简单见过礼后,叶倾城脱下大氅风帽,还没来得及散一散爬山的热气,对面萧守愚身后之人却又朝她拱了拱手,毫不见外的招呼一声:“叶大小姐,好久不见。”
那是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眼窝略显深邃,眼神又有些阴鸷,乍一看,就不是个明白敞亮的。叶倾城怔忪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这又是个老熟人。
“卢大人好久不见!”叶倾城面带微笑,十分客气的回礼,“上回在云都城外走的急,还没谢过卢大人款待。”
卢仲卿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两下,心道几年不见,这女人不仅心思厉害,脸皮也似乎更厚了,还真是个人才。果然,她立时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已成婚,卢大人这称呼也可以改一改了... ...外子姓秦。”
萧守愚亲自烹茶,听着老狐狸和小狐狸假客套,听到这一句时,一双桃花眼战巍巍地挑了挑,借着低头分茶的动作暗地里瞟了叶倾城一眼。顺手给她和江镛各分了一盏,半开玩笑似的,轻飘飘的说:“白霁怎么想的呀,还真舍得让你来,难道就不怕你有来无回吗?”
气氛陡然间尴尬起来,江镛或许是过于敏感,一只手已经下意识的按上了剑柄。
相比之下,叶倾城倒是从容许多。她记得她也这么问过白霁。只是同样的问题,这会儿听萧守愚道来,许是曾经太熟悉了,她却怎么听怎么怪。好吧,他愿意承认自己是狗,她还不想做那任人拿捏的肉包子呢!
“我们这位大公主呢,我同她也没说过多少话,并不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叶倾城接过茶盏,自饮了一口,将另一盏推到江镛面前,顺便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所以出来前,我使人往江都捎了个信儿,将行程都跟我哥报备了。”
他们都不敢说了解白霁,可是他们很了解叶凤鸣。叶倾城这一趟若是不能安然回去,叶凤鸣下半辈子可以什么都不干,只跟他们这些人作对,而这里头,萧守愚必定首当其冲。
“这可怎么办啊?我可是没打算再放你回去的。”萧守愚却犹显不足,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倔强,抑或是听懂了,也并不打算认,“我若是执意要留下你,不知道白霁肯不肯成人之美。或者我再加点儿筹码,只要白霁点头了,那叶大哥应该也不会找我麻烦吧。”
这一下,江镛刚刚平复些许的脸色,又彻底不好看了。他转头瞧了一眼叶倾城,却发现叶倾城的脸色,竟然比他还难看。
因为萧守愚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眼色却深不见底。因为留下她,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
城墙缀着烽燧,高耸于山脊,每一个烽火台都有着极好的视线,也都隔的足够遥远。这是个谈判的好地方,看似谁也伏不了兵,可叶倾城在苍狼洞府的藏书里,见过一种硬弩,若是布在临近略高些的烽燧,是可以把他们覆盖在射程内的。
她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再抬起头时,脸上除了冷漠,已经再看不出任何情绪:“世子爷,这么多部族凑起来的队伍,不好带吧。兴王还有多少日子好活,此等大事,你不用回去主持大局吗?毫无建树的耗在这边境,不值得的。”
卢仲卿早领教过这位叶大小姐的耳目,只是感慨一别经年,他们对南边的探询推进缓慢,叶楼的消息倒是灵通依旧。
只有萧守愚,眼神直勾勾的盯上叶倾城,眼里似有暗涛汹涌,偏面上一片波澜不惊:“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至于这边战么,我一定比你们的大公主和太子爷耗得起。”
“可留下我,只会给你找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你该知道的。”不管怎样,萧守愚要打她的主意,叶楼、秦家,甚至北冥还留在苍狼山的那几个老人,可都不会善罢甘休。“不如你我双方各留一线,你把军队撤回去,待将来萧王爷百年归天之时,望夏山川易姓之日,这边儿也绝不趁人之危,该给的体面尊重,必定一样不差。”
望夏皇室式微日久,而萧氏强权数十年,谁都知道江山易姓这一天迟早要来。篡来之位,也只有得到更多方面的认可,方才能显得名正言顺。可知道归知道,谁也不敢这么宣之于口。
卢仲卿轻咳两声:“叶... ...夫人慎言。”
就这么几个人,慎什么慎呢,叶倾城只觉得心跳的厉害,血液直冲头顶,冲的脑子无比暴躁。人心罩在肚皮里,有时候也是掩耳盗铃的可笑:“世子爷不就奔着这位子去的么,如今天时地利,只差一条人和,眼看大事将成。太谦虚可就虚伪了。”
萧守愚倒是没有否认,淡淡回了句:“这事儿你做不了主。”
叶倾城做不了主的事,可有人能。
江镛听了这许久,听进去了一个意思:所谓谈判,便是各有筹码,利害相教之间的抉择与取舍。他虽沉着脸,虽仍有些不情不愿,可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她不能,我能。萧世子耗得起,本王也耗得起,可谁家的钱饷兵士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徒耗无益,不如各自回去,留些家底办些更要紧的事。”
萧守愚笑了,却是看也不看江镛,仍然盯着叶倾城,又不依不饶起来:“把你留下便是最要紧的事。”
叶倾城心底又是一沉,他们曾经太熟悉了,如果说当初萧守愚北去之时要留她,那还只是单纯因为情感,那么今天他们各自成家,早已无关无碍,他却仍一再说着要见她要留她的话,那他是不是已然知道了什么?可不管他知道什么,她都不能认。
她回视萧守愚,一双生的颇好的杏眼睁的大大的,真诚而又倔强:“北境苦寒,楼高立危,我既耐不得寒冷,也受不了委屈,待不住。”
过得良久,终是萧守愚别开眼去,尤有不甘地叹了一声:“既如此,那你来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