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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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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出赤水,至西辽城暂歇,再出发行半日,有一段不知哪个朝代兴建的石墙,上头还缀了几个年代久远的废弃烽火台,便是约定的和谈地点。
已是十月天气,偏这几日还出奇的冷,漫天的阴霾,遍地的寒风,就是不见雨雪。偶有路上行走的贩夫走卒,皆已披上厚厚的冬衣,也都冻的直骂娘。叶倾城素来畏寒,便是身处铺着厚毡子的马车里头,她也还是风帽围脖,棉袄裘氅,将自己裹了个层层叠叠。
这架势,战甲自然是没法儿穿了。
自西辽城出来,江镛就直皱眉头,因为叶倾城不仅没穿甲,竟连身边那个会些拳脚的小姑娘也没带出来,她是只身而来。
自领了这份差事从邺京出来,江镛就一直不大痛快。且不说这事本身就不遂他心意,单是同行之人,就够叫人无奈的了。若不是大公主和林氏这些年对他们孤儿寡母多有照顾扶持,早在回赤水山庄的路上,他就同薛堃翻脸八百回了。
可终于到了赤水城,打发了一个薛堃,之前一直老实沉默的叶倾城,却又开始作起怪来。
连年征战,造成了交界地区大片的荒芜,有如星野原一般劲草杂生之地,也有西辽城外这样的,沙砾颓石遍布的荒野。那地界,稍大一些风一卷,便漫天漫地的沙尘袭人,江镛前脚刚吩咐完快些通过,叶倾城后脚便请他停下来。
她说,她有个故友在这附近丢了性命,难得路过,她想祭一祭。说完这一句,也不待江镛拒绝,便自己跳下马车,一个人提着酒囊,向远处走去。
江镛的一只手已经抬在半空中,立时就想召人来把她弄回去,反正他也不想和姓萧的议什么和,索性样子也不用装了。
风烟沙尘里,叶倾城拖着厚重的冬衣大氅,一步一步,走到不远处一块风蚀斑驳的矮石旁,身后传来铁甲铿锵之声,江镛却已经下马跟了上来。
叶倾城与轻浮浅薄的薛堃不同,她是秦陌阳三书六礼娶回家的正头老婆,大将军府的三夫人。更重要的,她是白霁找来的,要同他一道会见萧守愚的人。这一趟,不计后事如何,他得让她见证赤水城的江侯是正正经经去议和了的,毕竟谈没谈,跟谈成没谈成,那是两码事。
他看见叶倾城停下脚步,向天地祭酒,跪地叩首,忽然脚下一僵,就这么立在几丈之远,没再往前。她叩拜的方向,再远一些,便是星野原。
“永光廿年初春,我最好的朋友在这里遭遇了她的杀父仇人。她杀了人报了仇,自己,却再没能回家。”空气中隐隐有青阳魂的醇香弥漫开来,叶倾城对着酒囊饮了一大口烈酒。心里念起耿静柔,悲凉之色就已经涌向眼底,“所谓仇恨,大约总能叫人失去理智,甚至为之不计代价,不惜性命。是吗?侯爷!”
江镛一时语塞,叶倾城却也不等他回答,接着问道:“都到这儿了,侯爷能不能给我句明话,您到底是要去谈判呢,还是要去杀人?”
江镛像一尊石刻镶金的雕像,站在烈烈西风里一动不动,只是心里越来越沉,脸色越来越重。
当年秦陌阳娶妻时,恨不得满京城的人都要啧啧称奇两句,他当时也在邺京,虽不认同这些人无聊至极的风言风语。可私下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秦陌阳看不上那样家世品貌的林菀明,却偏偏要娶一个江湖世家的女子。
甚至连这趟半明不暗的差事,他一开始看叶倾城和薛堃也没多大区别——都是累赘。
可这会儿,这么几丈之远面对面的站着,叶倾城的脸上写满澄澈洞明,穿过浑浊的风沙直面而来,竟是他意想不到的犀利。
江镛迎着这目光对视了一会儿,最终却是修为不够,败下阵来。他不明白这么一个略显清瘦的羸弱女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坚韧而强大的力量,只是略微移开眼,从她身侧望向远方。
虚空中的远方,还是星野:“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多虑了吧。”
多虑?
“从邺京到赤水城这一路,侯爷一直少言寡欢,想是不情愿极了,怎么一回赤水山庄,那些不情不愿反倒都没影儿了?”叶倾城习惯性地一歪脑袋,只觉皮毛的围脖太过厚重,填塞的脖颈之间满满当当,动弹不得,只得又站正了,“您在赤水城招募了近百号能人异士,又有多少在今儿的卫队里?那些个剑客、弓箭手倒也罢了了,火雷手,斧钺手,还有使毒的,总不至于都是为了护卫而来的吧?”
江镛脸色一沉到底,辩驳之语几欲穷尽,喉头滚了几遭,方才沉声回道:“只是三嫂怎么都不肯穿甲,届时只怕要多费些事。不过无妨,护送您回程的人,本侯都已经安排好了,稍后直接护送您去白银城,秦三哥驻在那。”
叶倾城苦笑:“那还真是多谢侯爷母子,谋划了这么一桩复仇大事,竟还记得保我出来。”
“应该的,这本来就是我江家与萧家的仇,不能连累了旁人。”江镛沉着脸,高傲地抬起了下颌,“您要是愿意,就在这原地返程也好,回去您不说,我不说,大公主不会知道。”
现在就走吗,去白银城找秦陌阳?叶倾城当然也想,本来掺和这种事情就不是她的本意。可是真的就在这折回吗?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意气的青年人,又满是无奈,那是赤水江氏一族至今唯一幸存的血脉。
她不能就这么走,既然来了,她就不能白来一趟。
“报仇么?”叶倾城抬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散的几缕碎发,迎着寒风,压着满腔惊涛骇浪,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说道:“可是侯爷,萧景与姬氏勾连血洗星野时,萧守愚还是王府后院里一个连正经书都没读过的毛头孩子,他跟那事没关系,您杀他报不了仇,最多也只能算是泄私愤。您要报仇,那应该去云都,去找正主萧景。不过萧景么,如今也是一条腿踏进棺材的老朽了,连丧数子,这些年也没比别人好过到哪去。如今,怕是也没多少日子了,又何须费那功夫,就看他活着受病老之苦岂不更好。”
“您今天图一时痛快要去杀萧守愚,就当您真能得手,赤水一城便可从此无忧了吗,不能。星野一役,赤水围城,是两国之间的较量,不是姓萧的也还会有别人。侯爷呀,赤水之过,在积雷山矿与武库,江氏之祸,祸在怀璧。您杀萧守愚,只会引得他的后人,将来再来赤水城找江氏寻仇。这子子孙孙的,可就真的没个完了呀!”
叶倾城说完,已掩不住满身疲色。可在江镛听来,这论调,却是叫人怒不可遏。他一手无捏紧剑柄,已是不耐烦地连一点点面子都懒得再装:“姓叶的,我称你一声三嫂,那是敬我秦三哥。你诸多说辞不让我杀萧守愚却是几个意思,真当我不知道你跟姓萧的那点儿底细?”
叶倾城这辈子对熊孩子的所有耐心,几乎都用在了耿静柔和叶云洲身上,除却他们,她其实对谁也不愿意多客气。一股气撑起来,言辞间也毫不留情:“原来侯爷什么都知道啊。那您就该知道,我比您了解萧守愚。以他的手段,以您的本事,您杀不了他,我不让您动手不是为了保他么?我是为了保您。”
江镛被噎了一把,待要还嘴,却看见寒风沙尘里,叶倾城的眼眶有些红。
她忽然抬手,指着星野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这儿葬着我最好的朋友,再过去,星野原,有五万青阳忠魂,他们看着呢。侯爷,这么些年打仗,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青阳一地至南京道,多少鳏寡孤独,也不独是江氏受创。您上一辈的恩怨是非,到我们这一辈也只能这样了,就让这干戈止于此,让后来人过几天好日子不好么?”
仿佛过了许久,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丈远,面对面的站着,仿佛沙石地上两尊风化的石雕,不动弹,也不出声。叶倾城看着江镛,越看越恍惚,到最后,竟有些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一般。
终于,她的“另一个自己”动了动。
铁甲铿锵之声再一次有规律的响起,江镛走到叶倾城身侧,伸手拿过她手上酒囊,向着远处天地河山祭了一回酒,躬身行了一遍礼。
他是赤水山庄的江镛,他是赤水城一方诸侯。江镛可以肆无忌惮的快意恩仇,可赤水侯不能,他的身后,还有赤水十万众,他的肩上,还扛着他们的生计,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