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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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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城的小侯爷江镛,便是整个赤水江氏唯一活下来的那根独苗苗,诚如传闻,是个看起来就很稳重可靠的人。就是年纪轻轻的,却一点儿都不活泼,似乎,还不大爱说话... ...
玉竺端了个托盘,单手借力,竟还能稳稳当当蹬车掀帘,一边手脚利索的将托盘里的吃食摆上车内小几,一边忍不住噘着嘴说:“林家来的那位爷,真的是... ...难为江侯这么个利爽体面的人,这一天天的,都给他烦得不行。”
叶倾城从书册里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背后莫论人是非。”想了想,又补充道:“当心隔墙有耳。”
小姑娘嘻嘻笑着吐了吐舌头:“您放心,他们歇脚的地方还远着呢,听不见的。”说完却放好托盘,倒是安安静静坐到下首去,不再出声。
事非己愿,心自难平。出发前,叶倾城也绕开众人单独见了一回白霁,她要求林氏的爪牙势力,永远退出江都地界,得了允诺,方才肯行。
却不知她精,林硉比她还精。一经上路,她才发现同行的队伍里除了江镛和赤水山庄的府兵之外,还有一人——薛堃。
叶倾城一路北上,算是机密,自然是不能说的,而林硉把薛堃塞到这支队伍里,便可名正言顺的说,是为掩人耳目。既可以让他同江镛攀些交情,将来真的说道起来,他也算是担了一趟差事,若能办的好了,还可算林氏之功。这样看来,她觉着吧,林硉对这个不怎么成器的便宜外甥,还真是照顾有加。
只可惜中书令一片拳拳慈心,怎么偏偏就落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薛堃身上。他是真不把自己当个外人,一上来就过分自来熟地同江镛称兄道,见对方没什么热情,也不知收敛,又不住的打探赤水山庄的家底,有意无意地支使江镛,到后来,竟还打上了江家新矿的主意。
这个当初叶倾城沾沾自得的用来恶心林硉的小混混,这回同行,可把她自己恶心的够呛。好在她一个人坐着马车,沿途也不见任何人,凡事也只是远远听着,倒也罢了。更可怜是江镛,又不能这时候跟他翻脸,为着议和的大事,还得好吃好喝带着他一直到赤水山庄,真真不易。
叶倾城透过车窗缝隙往外边瞧了一会儿,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还真是怨不得江镛不说话,不计是谁,对着这么个人,大约,也不可能有什么谈兴的吧... ...
所以也不知是真有意,还是真着急,一队人马还带着辆马车,这路赶的,却是飞快。自京邺京一路官道,数日之间,便已到了赤水城下。
赤水城依积雷山和和赤水河建城,西南俱是山脉,西北又是河道,整座城池被地势水势挤的歪歪斜斜,不似一般北方城池平正阔朗,城门也只有东北一侧,端的易守难攻。
这座城池还在缙朝疆域的时候,城里有一小半劳力都是工匠,成就了天下神兵利器十之七八出自赤水的盛况。星野之后,江氏封炉,赤水城也跟着萧条,望夏所辖期间,最少时只有四五万人口。近几年随着江氏回归和新矿开启,这座城池也在渐渐复苏,时至今日,城内人口也已上升至近十万之数,虽离往繁盛的风采还相差甚远,却已是北线中段第一大城。
赤水山庄在赤水城西南的积雷山脚下,紧挨着护城河,江氏百年,就在此开炉铸炼。当年积雷山开矿的鼎盛时期,据说山庄内常住就有两百多人,除了江氏族人,还有为数相当可观的,顶尖的工匠冶师。
如今的赤水山庄,也还在重建伊始,人口既没那么多,空屋子便甚是富余。叶倾城被安排在一处半独立的几间屋宇内,一边有石砖筑墙,另一边却是个十几丈高的断崖。崖边一棵瞧着有些年头的大古树,萧瑟秋风里,枝丫间却还坠了许多青青白白的花骨朵,隐隐透着馥郁甜香。
此处距离主院不过几道院墙之隔,却又相对封闭,十分清净。更重要的是,在这里看不见也听不着任何关于薛堃的行止,着实让人满意。
而叶倾城,也实在是一个很能随遇而安的人了。她仅在到达赤水山庄第二天,盖着帷帽逛了一圈赤水城,便不再出门,每天除了在断崖边上看看花,便是读书画图。若不是眼前还有一桩不大情愿的差事,这样的日子,大约也不失为岁月静好。
江镛例行隔一天便派人来问一回和谈日期,来人也不多废话,每次得到叶倾城一句:“再等一等。” 的答复,便转身离开。
玉竺从外边回来,进门时正好撞见刺水侯府派来的的人离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近来很是看得上这位小侯爷,便只觉他做什么都是好的:“江家的这位侯爷,真了不起,公主府里跟来的人天天催的跟什么似的,他也就只是来问一句,从来不催咱们。”
叶倾城蓦的一惊,从图纸上抬起脑袋:“催的很厉害?”
“那可不!”这几天叶倾城心情欠佳,脸上一直没什么笑影,难得遇上感兴趣的话题,玉竺便忍不住多说两句,“天天跟着前院儿厅上吵,有个年纪大的,一说起来还没完没了。这两天我都听见有人说要写本子跟大公主告状呢!”
叶倾城搁下笔,看着满卷山河,陷入沉思。江镛哪里是不着急,他分明也是不情愿。萧氏和江氏之仇,仇深如海,江小侯爷手上有兵,心中有恨,自然主战不主和。
可惜这么个一向强硬的朝廷,这么个精明的大公主和林氏,到头来,却找了他们这么两个最不愿意议和的人去议和,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可人生于世,又岂能时时恣意,往往越是不愿做的事,却越是不得不做。叶倾城长叹一声:“家里还是没消息吗?再不来,都要下雪了。”
天色将晚,有寒风四起,玉竺正在四下关窗,闻言一跳三丈高:“哎呀,差点忘记了!有的有的!今天铺子里有信儿了,说知秋园的人马上就到... ...”
... ...
果然如叶倾城所料,江镛对议和一事,大约是没什么热情。先前她说等一等时,他倒从不废话,这会儿她递话儿过去,表示可以安排了,他也只面无表情地简单回了句:“知道了。”
不过玉竺耳尖,离开时隐隐还听见这位稳重可靠的江侯小声嘀咕:“怎么这么快... ...”
年轻的赤水侯江镛,办事不仅靠谱,还十分有效率。即便是行止有违本心,到了第三日午后,他便施施然登门造访——与北边萧营的和谈事宜已经差不多对接好了,不日便可安排和谈。
自邺京出发以来,这还是江镛头一次造访。叶倾城看着眼前这位金冠玉带的年轻诸侯,以及他旁边那位不苟言笑的太夫人,心里不胜惶恐。传闻这位从琅琊清流世家嫁到赤水城的江氏太夫人,是位再正派不过的道德楷模,便是当年权倾天下的林氏温慧郡主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
叶倾城头一次见,说不好这位夫人是否如传闻中那么厉害,只觉她应是与秦夫人差不多是岁数,但从面相上看,却是少了些慈和,瞧着要刻板周正许多。
将太夫人敛衽端坐,受着晚辈的拜礼,出手却极是大方。她送了叶倾城一份大礼:一套金丝缧就的轻钢战甲:“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定好和谈时日,备的有些仓促。这轻钢甲呢,虽然样式还是从前的,所幸手艺还在,刀砍不透,箭穿不过,又轻便,不似那些铁甲,沉甸甸的,三娘子去时便穿着防身罢。”
这年头轻钢已是难得,缧丝工艺繁复,更是世所罕见,也只有赤水城还有这家底,能送的出这样的礼物。只是这礼物贵重是贵重,可要披着战甲去和谈,未免也太有“诚意”了吧。叶倾城收礼收到心惊肉跳:“我们,这趟,是去议和,不是去打仗的,无需穿甲。”
江太夫人依旧刻板周正,坐的腰杆笔挺,一丝不苟。倒是江镛,却难得莞尔,玩笑似的说:“到时候若是谈不拢,打起来,万一伤着夫人,我这没法儿跟秦三哥交代呀。”
叶倾城习惯性地一低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多瞥了那位一丝不苟的太夫人一眼。原是白霁和萧守愚合计的一出暗度陈仓,演到这时候,她和江镛手上的戏本,怕是已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