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89、八十九

　　因为一些关于聂青锋的历史遗留问题，当初秦陌阳要娶叶倾城时，秦楚是全家唯一一个明确持反对意见的，然而叶倾城过门以来却是一直风平浪静。相比位高权重的长嫂，秦夫人和胡氏似乎也更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弟妹，久而久之，秦楚也日渐坦然，觉得他那个风风火火的兄弟，老婆运还算不错。

　　然而此刻看着吓得脸色煞白，跌坐在一旁座椅上的媳妇。饶是秦楚这样见惯了朝堂上文官掐架的老官油条，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了一眼面有厉色白霁，欲言又止，又看了一眼怒目相向的叶倾城，忽然觉得，自己混到如今这份儿上，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这个家里的女人，他竟一个都惹不起。

　　这样的场面，最终还是白霁出手控制。她对方才受了伤的那名仆妇吩咐道：“你应该还能走的动，自己回去治伤吧。仔细些，不要污了三娘子的地... ...”而后指指胡氏，转向秦楚：“老二把你媳妇带回去罢。好生劝和劝和，没的吓坏了。”

　　秦楚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一甩衣袖，带着自己的傻老婆脚下生风，立时没了影儿。

　　待到门口一地碎瓷清理干净，两边的人手也都心有不甘地撤了出去，这一方小院恢复清净如初时，白霁也已然收拾妥当情绪，寻了个不错的位子款款落座：“你这个人这脾气是真大，也是真的不怕我。”

　　叶倾城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一时怒气，是有些过了。她站在桌案，目光随着白霁游走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没意思极了，也不想接她的话，自寻了个竹编的小筐子来，一件一件归置起桌上的细碎。

　　白霁等了良久，身后却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没有只言片语，眼中怒火一闪而逝：“年纪轻轻的，便是内宅之中，有人护持，心中也合该有些敬畏才是。”

　　秦陌阳脾气梗倔，霸道又护短，那是满京城出了名的。若说还有人敢无端跑来教训他的老婆，也只有这位位高权重，心机更重的大公主了。

　　“有啊，我本来就挺敬畏殿下您的。”叶倾城收完桌面，将那竹编的筐子往桌上一顿——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可我方才发现您有事求我，并不敢对我撒气，那点敬畏也就没影儿了。”

　　白霁的心中，有怒火横生，然而下一刻，她又那怒火生生压下：“所以但凡有点办法，我也不会在这跟你废话。北边胶着到现在，虽还没大动静，可朝廷拖不起了。眼下真不是打仗的好时候，再打下去，谁知道会不会再来第二个星野... ...三弟，去的可是第一线。”

　　叶倾城心里重重一恸，几乎有些稳不住神。若不是白霁这会儿正背对着她的，大约很轻易便能从她来不及收拾情绪的脸上，还有那时不时瞟向墙角的眼神里，瞧出些异样来。

　　墙角的高案上，静静卧着秦汉广留给秦陌阳的那把“只能用来供着”的剑——玉柄龙吟。

　　“永光十七年旱，十八年多雨，十九年秋来大风，江南晚稻歉收。西梅园为补军粮之缺，自九江以东，楚州以南，台州以北，佃租地税都收到五成以上。整整三年，江淮富庶之地民生尚且多有凋敝。你说有缙百年，战者七十，哪一年又合该是打仗的好时候呢，可为什么那时候你们非得要打！”叶倾城也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一只手攥住椅背，骨节发白，手背青筋若隐若现，“二十年关中春旱，蜀地大雨，后又有田氏之祸，今次又为何还要出兵？好罢，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罢，青阳军卒五万，北伐死伤三万，安邦定国男儿事，我无话可说... ...陌阳，我等他回来便是。”

　　“青阳五万，江氏阖族，可那一仗若是不打，西川姬氏里通外敌，北方铁骑南下，至少津水以北，缙民皆入修罗矣；北伐三万，民生维艰，可那一仗若不打，中京道南徙的那些遗民，原来北边的那些世家大族又岂肯罢休。”白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与叶倾城对面而坐，“你读书多，别的不说，总该知道姬氏之乱。上位者不是那么好当的，从前战是为了稳，如今议和，也是为了要稳... ...我和你直说，陛下，自入秋便已卧床不能理朝... ...这种时候，更要稳！这种时候，只得议和。”

　　话说到这儿，叶倾城可算听出些真味儿来，反而松下劲儿来，心里渐渐平静：“那也好，能不打仗总是好。可殿下您要稳，总有稳的下来的本事，又何必非要绕上我！泱泱大国，什么时候混到敌国要怎样就怎样，敌将要见谁就见谁的地步了！”

　　白霁也平静下来，她先前同叶倾城交谈，总觉这人虽然聪明，但很多时候说话行事都太过生硬。许是叶楼给她的江湖底气，她拒绝人时便也拒绝的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余地。然而习惯了这样的作风，倒是觉得这样的沟通方式颇为有效省力：“朝上自然有的是人，可萧王世子的这几个和谈条件是私信给我的。”

　　萧守愚在朝数年，对上头的底细和这位大公主的能耐，那自然是门清，他不可能把这样的条件白纸黑字写到国书里头，可白霁或者说林家，却也不见得就如何清白：“姓萧的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这么痛快的就要卖了我？”

　　“让西平三城，或是许他见你一面，他便答应，三年不兴兵。”白霁低头浅笑，捋了捋鬓角碎发，“朝廷会遣钦差同萧氏家臣谈一轮，不过那个不作数，你北上到赤水城，江家小侯爷会同你一路，与世子萧守愚面谈。”

　　叶倾城名叫倾城，却不是那诗歌里的倾国倾城，头一次听到自己竟然还值三座城池时，竟是萧守愚清晰的面貌从她心上一闪而过，搅的她心尖尖上一阵波澜起伏。而白霁见她不说话，却是极其满意——叶倾城不拒绝，那就是接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的态度至少已经松动。

　　她觉得这就是差不多了，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见地上碎瓷虽然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有几滴血还在地毯上，猩红的可怖。叶倾城的声音，从身后轻飘飘地传来：“你就笃定这买卖是赚的，就不怕我有去无回吗？”

　　白霁停下脚步，却不回头：“你放心，江家的这位小侯爷，是个很可靠的人。只要不是你自己不想回来，就一定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