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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八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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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倾城从前在家时,从来想出门就出门,想懒着就懒着,有时候误了饭点,叶兰也不大过问,不过她送份吃食而已。久而久之,她似乎忘了人性本好事,尤其人口众多的大家大院,很多时候是没有空间,没有秘密的。第二天晌午刚过,三娘子叶氏独自躲在院儿里一天没吃饭的消息,就跟穿堂风似的,吹遍了大将军府的每个角落。
终是胡氏不忍,拎着两匣子糖沾点心就杀上门来,进了屋,才发现叶倾城既没有临窗落泪,也没有对镜叹息。她正立在宽阔的红木书案前,左手一卷书,右手一管笔,目光极尽专注地落在一张几乎铺满桌面的图纸的某一处,眉头深锁,竟连有人进来都不曾发觉。
胡氏轻笑着摇了摇头,从食匣子里取出一碗甜粥递过去:“什么图呢,这么好看?看得饭也不吃了?”
叶倾城将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有些懵然地认了认眼前人,旋即放下纸笔,接过粥碗:“哦,没什么,就是个地图。”
地图这个东西,寻常并不得见,然而家里有带兵打仗的男人,那就不稀奇了。胡氏凑上前来,看着淡黄褐色的纸上如蚯蚓虬结般弯弯绕绕,又似蔓藤一般无序延展的蜿蜒墨线,头围瞬间大了一圈:“你还会看这个?”
叶倾城手里勺子翻动着甜粥,下意识地往嘴里送了两口,随口客气道:“会一点儿。”想了想又觉得不合适,赶紧补了句:“陌阳教的。”
胡氏笑着坐下来,顺势抬起手肘想往桌面上靠,只可惜这桌上实在是没地儿给她搁手了,只得作罢,转头又盯着这一桌子墨线蜿蜒无序的墨线瞧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瞧出个四五六来,不甘地指指图纸问:“这是哪里的地图?这些线啊圈啊都是什么呀?”
叶倾城有一口没一口地咽着甜粥,心不在焉地答道:“北线,就是这回打仗的地方。”
胡氏一惊,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是,那不就是,三弟去的地方?”
叶倾城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这图是她昨夜梦魇醒来睡不着,搜罗了所藏图志拼凑绘就的,虽不详尽,却是自滨海至西川,再往西延至沙州的北线全境舆图。
她幼时长于蜀边,其实偏爱辛辣,这种甜腻腻的粥点稍微吃些倒还罢了,吃多了,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腻在一处,浑身不自在。便索性放下粥碗,随手拿了个笔搁放在放到图上某处:“这一整张,是全境图,陌阳要去的是西川,这儿。”
胡氏了然,又忍不住问:“哦... ...那榆关在哪儿... ...星野在哪儿.. ...萧王世子是从哪处来的... ...”
没一会儿,在胡氏一颗孜孜不倦地向学之心下,桌上的笔、墨,胡氏手上的戒指、叶倾城头上的玉簪,都尽数落到了图上,为胡氏印象中的许多地方与纸面都对上了号儿。胡氏觉得她这一天过得极是充实圆满,遂又喜滋滋地又指着这些细碎之间一道横亘延出的空隙问道:“那这一条是什么地方?我们跟望夏中间这一长条空地?”
叶倾城目中带疑,她想说两国比邻只有边境,怎么可能还留空地。然而她一转头,看着地图上那些鸡零狗碎的首饰摆件之间,因比例误差而形成的,本不存应在的这条狭长地界时,却忽的有一瞬愣神。她沉默良久:“这是,一条古商路... ...”
传闻许多年以前,哦不,是许多朝以前,有个皇帝欲求长生异宝,便派了一个使团持节向西。使团沿着这几条山脉之间的狭长谷地,途经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异族藩国,一直走到西边的海子,异宝没得,却为后来人开辟了一条东西向的经商之路。
“史书上说,这条商路最繁荣的时候,所易者,瓷器、玉石、马匹、织物、珠宝、美酒、著述经文,应有尽有。沿途各国都有商队东西奔走,往来买卖,有胡姬跟着商队来到中土,一舞动四方,笑如春风。”
从前耿静柔有想知道的事物,也会来问叶倾城,但她总是急躁,往往一个事儿叶倾城还没说完,她就跑了。相比之下,胡氏倒是耐心许多。她是真心向往书中所述之境,而当听到近代以来种种原因导致这条商路渐渐没落,直至中断时,还颇为惋惜地直道可惜。
然而又是兵戈四起的时候,正如白霁所说,有缙百年,战事不断,局部边贸尚且难得,更何况牵扯了这么多方的古商路。
正自嗟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既有此心,何不走这一遭,或许将眼前干戈止下,许多地方还能恢复些许边贸。”
秦楚陪着白霁已然到了门口。胡氏不知还有昨日那一节,惊喜地“呀!”了一声,欣然站起,殊不知叶倾城早已脸色剧变。
胡氏上前两步,正欲行礼,见叶倾城没跟上来,回身想去招呼她一起,却见叶倾城猛然抬头,面沉如霜,眼角泛红,不由一滞。
一桌子的鸡零狗碎里,叶倾城随手抄起了枚纸镇,想也不想一把砸向门口。
她力气不大,准头却不错,脆瓷做的纸镇径直在白霁脚边来了个天女散花,“啪”的一声巨响,崩了一地的碎渣子。
那毕竟是皇帝最器重的长女,当朝大公主。她身后为数不多的仆从里,立刻跳出一个看似练过家子的中年女人,嘴里怒喝着:“大胆”,便执着把半长不短的剑,直指叶倾城。
叶倾城斜着眼睛一瞥,冷哼着笑了一声,挥手间,一枚钢钉状的袖箭破风而出,准确无误地扎进了那名仆妇执剑的小臂上。
这一切来的太快,快到根本没给人任何考虑的时间。随着骨头碎裂的轻响,那名仆妇的剑“咣当”一声落地,叶家来的两个小姑娘也执着兵刃冲了进来,护到了叶倾城身前。霎时间,两边亮剑的亮剑,怒喝的怒喝,方寸之地即刻吵成了一片势不两立。
泼天的喧闹里,白霁静静注视着叶倾城,觉得眼前这个人同她以往见到的样子,似乎都不太一样。可这全然陌生的样子,却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有好一会儿,她在脑海里中搜寻这股熟悉感的来源,然而记忆丝丝绕绕,太过久远的事情又太不着边际,怎么也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