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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八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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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叶氏的宅邸虽名“知秋园”,然而最美的景致却是在春天。因为老楼主酷爱桃花,园中但凡有土的地方就栽有桃树。每年三四月间,花开灼灼,枝叶蓁蓁,任谁置身其中,目光所及之处尽皆香海。
秦陌阳在二月春寒料峭的时候离开,半卷旌旗开拔北上,这一回,他去的是西川。
成婚以来,秦陌阳总是很忙,到处奔波,可还没有哪一次像这回这样,尽是放心不下的叮嘱。叶倾城不知道他哪里来这许多担心,到最后,还是叶凤鸣出面,将妹子接回了江都,叫他安心出门。
叶楼的邸报一如既往的在江都与各地间往来不绝,前线的消息也一直来的很及时。然而花开花谢,春去秋来,直到叶凤鸣的第三个孩子都已呱呱坠地,北线还是一直不断地有零星战事——而秦陌阳,能见到的,也只有家书。叶倾城每天在家读书,看消息,偶尔给秦陌阳回个信,捎些自己在家整的小细碎吃食之类,日子倒也不算难捱。
秋来中秋连着重阳,知秋园内刚拟完送往大将军府的礼单,邺京却有人先来了。秦家小四秦昭同叶凤鸣没什么交情,与叶倾城也并不熟悉,他奉了亲长之命,前来接叶倾城回去过节。
不计前方如何,盛世之下,煌煌帝都,总是一如既往的繁华而喧闹。然而秦陌阳不在,叶倾城只身一人在重楼连宇的大宅里,总觉得干什么都没滋味,便是中秋颁赏,重阳夜宴,也兴致寥寥,周遭再热闹,仿佛也同她没多少干系。
只是没想到,热闹同她没什么干系,麻烦事儿找上门来时,却是怎么也躲不过。大公主白霁仪仗巍巍,缓带轻裘,绕开府内众人,在宴厅外的湖心亭单独约见叶倾城。
叶倾城本以为白霁要同她说说林家,或者秦陌阳,再不然,还可以说说规矩体统。她尽量做出一副正常丈夫出征的女子该有的形容,把离愁别绪恰如其分地显在脸上。然而白霁却是出乎意料地,一开口便都是家国天下的大是大非。
她说:“从前汉广出门,我便寝食难安,如今又是陌阳... ...有缙百年,正儿八经的太平年头不过廿七载。试想这天下间,又何尝不是将军百战,征夫浴血,黎民疲敝。”
她说:“且不说当年星野一役,青阳军埋骨无数,单就这十数年来边境上大大小小的零星战役,又不知多少他乡之魂。都是我大缙的大好儿郎,哪个又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丈夫/父亲... ...”
叶倾城心里沉甸甸的,眼角余光看着水厅外一排盆栽的鬃掸佛尘,只觉得花丝虬结,一如上位者的万般心思,没休没止的弯弯绕绕,瞧的人心急头疼。她进门两年,这是见白霁说话最多的一次,甚至有可能,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公主同府内女眷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也没有现下多。然而这许多话,叶倾城却是一句也不想听。道理谁都懂,可白霁要同她说的,绝不只是道理这么简单。
果然,白霁低头呷了口茶,又说:“朝廷已经跟北边接洽完了议和事宜,萧王世子把你列在了和谈条件前头,你准备准备,过几日一同北上吧。赤水山庄的江小侯爷刚好在京里述职,由他带府兵亲送,后头的事,阿楚会料理,就说你是回江都去了。”
由于一些有的没的原因,叶倾城对白霁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然而此时她转头盯着白霁那美的十分熟悉的容颜,竟是越来越陌生。大约,这才是一个当朝大公主该有的样子,与她之间,有云泥之别。她挺直脊梁,轻声问:“陌阳知道吗?”
白霁敛衽肃容:“苟利国家,三弟他会明白的。”
周遭阳光厚而不烈,照在水榭亭台间,却没有照出一丝热气,反而是微风吹过,却吹的人遍体生寒。叶倾城手脚泛凉,偏偏胸腹间有股邪火直冲脑门,她气到一定份儿上,忽的笑出声来:“朝堂事自有为官者操心,既然陌阳不知道,那我还是在家里等他回来罢。”
白霁蓦的一怔,她从权力顶端的权谋诡谲中一路走来,身边所见尽是弯弯绕绕的肚肠。再不愿意的事情,都要变着法儿地编出个不能行的由头来,还从没人这么毫不避讳地直言拒绝。
从前林菀明和林硉都曾向她提起叶氏女,她从未放在心上,心道不过江湖末流家里的闺阁女子,或许有几分聪明,那也是相比林菀明而言的。在她面前,还不是得规规矩矩做人。然而此刻再瞧,却只觉得眼前向来低眉顺眼的女子,忽然变得有棱有角起来,眸子里水色凝冰,凝出一股欺雪凌霜的倔强与傲气。
可此时此刻,在至尊至贵的权力,和至高至上的家国大计面前,这样的倔强与傲气却是多么地愚蠢且不合时宜。
白霁冷笑一声:“这仗拖拖沓沓的打了许久,偏这两年年成还都不济,再打下去,国库怕是连应灾的储备粮都要拿不出来了,国计民生维艰,我不问你为何萧王世子点名要见你,但北上这件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叶倾城素衣素面,却不吃素。她一腔火气还在心上,不受这威胁,也不应这权力强压,迎着白霁的目光丝毫不避:“我答应了陌阳在家里等他,哪也不想去,谁也不想见,也没打算和你商量。”
与白霁一场不欢而散,叶倾城回到自己那个一亩三分地的小院,秦陌阳不在,颓唐的草木都尽是清冷,就像那个冷的人发慌的北境的冬天。
三年了,洞庭湖边隽秀温良的少年郎,终究还是活成了萧景最出息的儿子,还封了世子。他虽也曾不惜耗力将她从邺京“偷”去云都,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毅然往北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不会再有多少儿女情长。萧王世子不是聂青锋,也绝不会在这时候为了想见她而要见她。
事反常则为妖,可这事妖异在哪里,叶倾城从白天想到夜里,从林家想到萧氏,直到对着烛火想得两眼冒金星,却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到最后,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在这是在京城,有叶兰留给她的许多人手可使。实在不行,就还是回江都去罢,再不然,还能躲翠竹林去。
许是太久没担过心事,这一宿,又是辗转难眠。
昏昏沉沉间,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冲她笑着。那笑容伴着呼唤声越来越模糊,渐渐模糊成秦陌阳的样子。血雨腥风的茫茫星野,她奋力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手不能抬,脚不能动,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心火焦煎地干着急。
突然,画面一转,狼烟风沙里,耿静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眼前,满脸惊惶,大力推搡着她,说:“快走。快走!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
梦醒时,夜色尤深,半昏不明的月光照着秋来萧瑟的庭院。盛世皇城里这一重重高墙,一道道门,掩不住叶倾城骨子里对打仗,对北地的惊惧惶恐。
她索性大敞着门窗,转身往书案上去寻些慰藉,随手一抽,好巧不巧地,竟抽出一册地志来——这是秦陌阳临走前正瞧着的,西川一带的地志图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