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86、八十六

　　外头爷们儿忙着纸上谈兵，内院里头，婆媳几个便自娱自乐地组起了牌局。叶倾城从前在家时，下棋基本只靠耍赖，还从没赢过叶兰，谁知到了婆家，却是日月换新天——跟秦夫人和胡氏一比，她算牌算得简直天衣无缝，赢钱赢得几乎独孤求败。

　　这些内宅里的小玩意儿，白霁一般都是不参与的，旁观几回后，她看叶倾城的目光愈发怪异：“你会经算！？”

　　叶倾城恭恭敬敬地把在翠竹林里告诉秦陌阳的话又删减一番，只道是：“年幼病弱时打发时间，学过一星半点儿。”

　　寻常人家给姑娘学的琴棋书画、管家理事、仁义道德，叶倾城也学过，只不过沾手既过，从未深究。而经算、机关、阵法、谋局，这些才是郑千钧和叶兰眼里，能叫她在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本，才值得她花费精力心血去认真研习，其实学的也绝不止一星半点儿这么少。

　　当着白霁，适当的低调和谦逊似乎成了叶倾城的习惯。然而这习惯也仅限于面对白霁，一经回了屋，在秦陌阳面前，什么好习惯都早已荡然无存。

　　“要是这个年再过长一点儿就好了，我能从夫人手里把这座府邸赢下来！”叶倾城歪在床头，靠着一堆软枕，攥着本不知哪里捞来的杂书，狠狠伸了个懒腰。在婆家头一回过年，并没有传说中大家大族的厚重规矩压着，倒是家里人多起来，不曾想还有这样的热闹好处。

　　秦陌阳挨着床沿坐下来，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些许屋外清冽的寒气，难得没有捧媳妇臭脚，而是几次欲言又止，黑着脸平息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这么能耐，那回头我不当兵了，你赢钱养我？”

　　“你虽吃的多，又爱吃肉，不过养你嘛，倒还不用靠赌钱。”叶倾城手上书册缓缓落下，觑着他的脸色想了一瞬，“当初你来提亲时，我爹就说你什么都好，可惜又是个当兵的... ...你若是这会儿致仕，咱们就到我爹跟前去上柱香，叫他开心开心。然后... ...把我的嫁妆都折现，咱俩拿着钱去各处云游，看山川异域，江湖浩荡，做一对亡命鸳鸯，倒也不错。”

　　“又？什么叫又？”秦陌阳一口闷气提在心口，被她噎的胸闷肺疼，抬手就向叶倾城腰间伸去。

　　叶倾城天不怕地不怕，可偏偏怕痒，见状立即丢下书册，扯过被子便往身上挡。秦陌阳也不扒拉，仗着蛮力隔着被子揉搓她，直收拾得她不住求饶，什么好话都说尽了方才罢手。

　　胡乱闹了一场，秦陌阳气也顺了，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却可怜了叶大小姐，衣服也皱了，头发也乱了，理完床铺理衣裳，还得重新梳头。然而她还是觑着秦陌阳的脸色，试探着说：“我嫂子这个人，你知道的，脾气急，也爱生气。我们俩家虽然从前就熟，可我跟她却是怎么都说不到也块儿去的。可自从她过了门，庶务之上碰到糟心事，却总要来找我说一说。有时候呢，我也能帮忙出出主意，便是帮不上忙，一块儿骂骂人也是好的。”

　　秦陌阳双手撑在膝上，看起来心情依然有些糟糕：“明日元夕宫宴，陛下要召见吐蕃来使... ...已经议定了将十公主嫁给吐蕃王子... ...”

　　叶倾城睁大了眼睛，一瞬间脸色比他还难看：“和亲？！”

　　秦陌阳抬手扯了扯衣领，无不烦躁地微微颔首。

　　大缙白氏的开朝先祖，是位马上得天下的悍将。当年天下甫定，面对国弱积贫，内忧外患，这位悍勇一生的开国皇帝就曾为皇室立下了一条铁血规矩：不让地，不纳贡，不和亲。

　　有缙百年，在这条神奇的规矩下，皇室女子无一外嫁。便是白霁耗到二十好几才嫁给秦汉广，靠的也是这条规矩。怎么这时候，突然说要和亲。这要是真的，便是本朝头一个和亲外嫁的先例。

　　叶倾城低下头去，一把木梳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我家的线报，多在市井之间，很少有这么上层的。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儿，你要不要一并说了，方便说吗？”

　　“今早六百里加急，望夏萧王集结了北边十几个小国和一些氏族部落，由世子领兵，正在北线全线压境。”

　　叶倾城眼角跳的欢快：“全线？”

　　北线全线，那得多少兵力军备部署啊？！

　　“消息还在确认，但据说是，全线！西川一线，赤水至星野一线，榆关一线，都有。”秦陌阳神色黯然，说着说着，眉头就不由自主得皱了起来，“倾城，我怕是，又要出门了... ...”

　　又要出门了，去打仗，还有可能遇见那个人，战场厮杀，你死我活！

　　邺京城喜庆热闹的新年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迫的戛然而止。自这一日起，大将军府再没有往来宾客喧嚣，取而代之的，是男人们匆匆来去的忙碌身影。

　　至正月底，叶倾城与秦陌阳虽在一处住着，在一张床上睡着，但清醒着见个面，说上两句话的机会，却是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很多时候，她晚上睡觉时是一个人，早晨起来时还是一个人，只是从周遭些微痕迹和气息才能确认秦陌阳回来过。还有些时候，秦陌阳回来时她其实没醒着，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只能装睡。

　　叶倾城觉得，自己犹如一只猫冬的王八，缩着脖子不听不看，就骗自己这世道还是曾经最好的时候，未曾变过。便是叶楼的邸报送到了跟前，也被她搁在书房最角落的格子里，积着灰，不见天日。

　　倒是秦陌阳，不管外头累成什么样，见着叶倾城清醒的光景，还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叶倾城耐下性子听着，他说来说去，还是不放心她：“要不，你还是去江都待一阵儿，等我回来再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