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85、八十五

　　自翠竹林出来，沿江而下，水路换陆路，倒比来时要顺当些，三四日间，便已回到黔州。至行营，热茶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外头来报：钦差大人来访，人已到了大门口。

　　秦陌阳闻言还只是略微皱眉，叶倾城却是大惊失色，忙将他塞到塌上拿衾被捂了好几层，好一顿收拾，这才吩咐请人进来。

　　秦陌阳由他拿捏，直到外头隐隐传来响动，这才笑嘻嘻的问她：“你，要不要躲一躲？”

　　叶倾城正给他掖被角，闻言一怔，立时怼回去：“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是。”秦陌阳在被子里连连摆手，面色笑容却不减，“听说这回来的副使，是林大公子... ...”

　　脚步声转眼就到了檐下，叶倾城咬着后槽牙，毫不迟疑地立即闪身去了次间。

　　此间御派的钦差是尚书台一位姓程的老大人，这个品级的官员，年纪资历都端在那，自然不必来探视秦陌阳一介小辈武将，因此来的人，还真是林觉明。

　　秦陌阳受伤这事，其实不假，当时田氏和那苗女各怀鬼胎，差点把他耗死，一经审出来，上下皆知。至于后来程小雪和叶家人半途杀来截胡，却因着叶倾城及时封锁消息，没几个人知晓。说是闭门养伤，也实不为过。若是秦陌阳还能装的虚弱些，不要这么精神抖擞、目光炯炯，这一场“重伤未愈”大约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

　　林觉明虽然不知细里，可见着这么个光景，大约也能明白过来：所谓重伤那必然是掺水的。可他再聪明，可以装作不知，可以不外传，对着个一点儿都不像病人的病人，却实在无心慰问，没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田氏之乱不过庸人作祟，邺京城挥一挥衣袖，须臾之间，轻松得解，受降的谈判因为双方实力悬殊而进行的异常顺利。也如叶倾城拿人那天所料，那几个见不得光的歪心思被摆上台面来说，确实为朝廷争下了更多话语权。

　　作为回报，秦陌阳翘班陪媳妇游山玩水这些时日，算是一笔勾销。且为了照顾伤员，秦陌阳甚至不用与中军一同回程，而是得了一艘不错的画舫，同钦差大人一行水路回京。

　　内河行船，无论如何都比陆上车马要稳当许多，舒服了舒服了，可叶倾城又有了新的麻烦：由于某些可知的和不可知的原因，她不太愿意见林觉明。同行一路，平时各自在船上也倒还好，可总有间或登陆补给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却难免头大。

　　秦陌阳又笑她：“我看你连国舅爷和中书令这么厉害的人都不怕，还敬你是个女侠呢！怎么倒怕他？”

　　“倒不是怕... ...”叶倾城歪着脑袋，努力想了想，“你知道的，我们家和西梅园的龃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林大人吧，虽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可他毕竟也姓林，见着了难免不痛快。还是远离一些，天下太平。”

　　这一点，秦陌阳倒是感同身受，他从前不愿见林菀明，何尝不是也连同林家诸人都不愿见。可这天下就这么点大，邺京就这么点大，想见的不相见的，都还是会遇见。

　　譬如，白霁。

　　叶倾城可以对路上同行的林觉明能躲就躲，能避则避，可一旦回了京，置身大将军府，对位高权重的大嫂白霁，却是避无可避。

　　一年多没见，胡氏没能彻底克服产后发福，依旧是白白胖胖的，脸盘子圆润白皙，已然一副福贵双全的太太模样。见着叶倾城，也是依然热忱如旧，凑在一处便不住的给她塞吃食。

　　而白霁，却恰恰相反。这位金堆玉砌的大公主对两个妯娌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既不亲近也不过分端着，远近亲疏拿捏的恰到好处。只是同样是生完孩子，她却较之从前又清减了几分，满身华贵和绝代姿容也掩盖不了眉宇间淡淡愁容。

　　游历数月，叶倾城狠狠恶补了一番近期邸报，很快明白过来白霁的忧色根源。可能高堂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委实不太好坐，皇帝还不到五十岁，本该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却因长年劳心耗力，积劳成疾，近来更是病重的厉害。

　　做父亲的身体抱恙，做女儿的难免忧心，这一点，叶倾城倒是有些感同身受。只是不同于叶家单纯的亲人情分，白霁的感情，大约还要复杂许多。

　　自从第二次星野之战后，太子白崇佳便以压倒性的优势稳稳占据了东宫之位。本来国本稳固，朝臣和百姓都有清晰的效忠方向，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天家骨肉，先是君臣，再来才是父子。王子皇孙，太弱了固然无法生存，而如当今太子这般羽翼渐丰，皇帝的猜忌也就伴着危机感无端而来。原先怎么瞧怎么喜欢的孩子，且不论德行才能如何如何，竟渐渐变得横竖都不顺眼起来。光是这一两个月间，皇帝对东宫和中书令明面儿上的申斥就有好几回。

　　于是东宫愈发低调，连带着整个林氏和朝云公主都异常低调。

　　低调而沉郁。

　　所幸，腊月里各家各处都喜气洋洋地忙起来，叶倾城因算术不错而被秦夫人捉着天天在账房里忙，看账看的头昏眼花，外头日月换天也碍不着她多少事儿。

　　到了年根下，终于能清净几日，知秋园的年礼适时送达。叶凤鸣是真够意思的，除了不计其数的山珍海味南北货和金银小物，来人还悄悄给叶倾城透了个信儿：林大小姐终究还是不能消停，跟夫家闹得水火不容，已经低调地回娘家住了好一阵儿了。据不可靠小道消息，这架势，怕是要闹和离。

　　这样消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明明她就在京里，京城的消息照说她应该知道的更早些才是，却还要叶凤鸣神神秘秘的传信来，林家捂的还真够严实的。叶倾城拈着薄薄的纸张转头问秦陌阳知不知情，却被秦陌阳一把拖到跟前：“你说这条沟里，布两个营，合适吗？”

　　自从翠竹林里叶倾城提了一嘴梅花阵，秦陌阳就上了心，心心念念也要弄一个沙盘来研习列阵。叶倾城给他磨的没法子，只得差人从江都知秋园把自己的沙盘并一应人俑旗帜等等道具统统搬到了京城。

　　于阵法一学，秦陌阳确实颇有热情，可一来他没有经算基础，很难往精深了学，二来高阶的阵法更多用在机关玄黄之上，难以练兵。于是习了一阵儿，他便十分自觉地往实战演练方向转了个弯。

　　年底朝事不忙，武将更是清闲，秦陌阳每日到衙门点个卯，叶倾城便将沙盘摆出地形局势，让男人回到屋里能有事可忙，她也好得些清净看几册书。

　　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天，秦焰不知怎的听说了这事，心痒不已，威逼利诱秦陌阳把沙盘挪到了外院大书房。再后来，秦楚和秦汉广也先后加了进来，再加上两个寒假在家的小的，父子兄弟围着沙盘玩的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