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84、八十四

　　累死累活一整天，才勉强才修好六处机关，都不需要掰手指头，秦陌阳就觉得这活计简直是遥遥无期。可这样的劳作，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日暮时分，他一手锤着腰背，一手搂提着叶倾城随处挖来的菌菇野菜收工往回走的时候，不禁感慨起这机关的布局来。

　　“不过寻常阵势，放在那图个清净罢了。”叶倾城并不以为意，“你上回不是才从我那薅了几册阵法图回去吗，怎么还看得上这个？”

　　自打星野回来，不是挪腾职位，就是挪腾地方，中间还赶着成了个亲，一年半载的，竟没半刻安宁，那几册阵法是心悦已久，却无暇顾及。秦陌阳一脸晦气：“你看我这一年多忙叨的，一个位子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提溜到下一个地儿了，哪有功夫看这些啊！”

　　他想起叶倾城满墙满架的书籍，又忍不住问：“你那架子上的书，真的都看过？你会机关布阵，那阵图你也都会？”

　　叶倾城想了想，如实点头。

　　“小时候有几年，身体不太好，我爹怕我病着无聊，就教我拆梅花盘，解机簧窍。这些玩意儿都挺费神，我哥偶尔见一两次都头疼，却不啻为打发时间的好法子。有一回闲的久了，我还用沙池盘过一整个梅花大阵。”

　　这打发时间的法子，还真是别出心裁，秦陌阳喃喃接道：“有这个打底，什么列兵布阵都不在话下不吧！所以那些阵法图，你看起来其实都不费力？所以从前在外头行走时，你认路总比我们都快些，什么荒山恶水都不曾走岔过？”

　　叶倾城默然，心里却道了个是！一个人幼时所学，往往印象最是深刻，即便到了现下，她也还能熟背一整本梅花谱。

　　秦陌阳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叶倾城出声，忍不住低头去看，却见她嘴角含笑，斜阳余晖落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他觉得自己心里仿佛也有一片阳光，融的他浑身舒坦无比，不知怎的，也跟着笑了起来：“倾城... ...咱们以后生个闺女，也要像岳父教你一样，这么教养她，让她也像你一样... ...一样好。”

　　熟悉的竹篱笆已经近在眼前，叶倾城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哈哈，当然啦，还要教些功夫，我来教，这样以后到哪儿都不会被人欺负。”秦陌阳越说越兴起，“等她以后长大了，若是看上哪家小子，我就去给她提亲，不计门楣嫡庶，只要咱闺女开心... ...”

　　眼前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身后不远，还立着她母亲没有碑石的坟墓，和新起的，耿静柔的衣冠冢。而眼前这个男人，正兴高采烈的，展望着她们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一个烟火人间里平实而热闹的未来。

　　叶倾城脚下一顿，忽的生出一种冲动，想把她从小到大的那些深埋在尘埃里的经历，那些积了灰、发了霉的心事都说给他听，分享她所有的开心和不开心。

　　她站在原地，待要开口，却只觉哽咽。

　　秦陌阳还在憧憬，察觉她没跟上来，一转身，却见叶倾城立在那里，半张着嘴，眼里满是水雾。

　　若是生气发火，倒也罢了，可她这副样子，却教秦陌阳着实心慌。他扔下提篮两步冲了回去，颤着嗓子问：“这是怎么了。”

　　那些事，说来也简单，可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一个字，都变得滚烫。叶倾城茫然的站着，急的满头是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就是说不出口。她睁大着雾蒙蒙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脚，崴了。”

　　“... ...咳，多大点事儿... ...”秦陌阳蹲下来，在她两个脚踝上都握了几把检查伤势，刚松下来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并无异常。

　　他一手握在她脚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打横抱起她，下巴蹭了蹭她脸颊，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着说：“没事儿，崴脚么，就这一下疼，缓一缓，很快就好了。”

　　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瞎话呀！叶倾城浑身一僵，然而她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埋头在他颈侧胡乱蹭了蹭眼泪，终是没忍住，一抖一抖的笑出了声：“很快是多快，那明天能好吗？”

　　“不用明天，一会儿就好了。快的话，还能赶上做晚饭！”

　　秦陌阳脚下不停，答的异常坚定。

　　他两步跨上檐下台阶，走进室内，走进卧房，在床前弯下腰想要放下她，她却紧紧抱着他脖子，扒拉着，耍赖不肯下来：“再抱会儿！”

　　秦陌阳转了个身，自己坐下，把她放在腿上，果然还是抱着。

　　叶倾城埋首在这男人胸前，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异常安心。

　　从天亮到天黑，直到屋子彻彻底底暗下来，若不是秦陌阳五脏庙出声抗议，她觉得她可以就这样赖一辈子，就像小时候艳羡陈良时可以窝在自己父亲怀里撒泼胡闹的情景。

　　可惜山中日月消长，浮生梦短。秦陌阳借口伤势偷出来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竹林里的列阵机关修复完，野鸡兔子霍霍了一遍，经历了几场晚来秋雨，还去山后一处小水潭飞瀑抓过一回鱼，就到了该回程的时候。

　　本就是为着祭拜亡母而来，临行前，秦陌阳拉着叶倾城，又着意到那个连碑都没有的荒坟前去磕了几个头，还不可免俗得烧了许多香烛纸钱。他礼数既周到，嘴上也客气，直言要多来祭拜。

　　“不用！”叶倾城却淡淡摇头，“我娘说，她这一辈子过的太累，这辈子的人，这辈子的事，下辈子一个也不想再遇见。选这里埋骨，就是想一个人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