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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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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打猎的本事还在,秦陌阳在不远处转了大半个时辰,没费太多功夫,便逮到了一只久不见人的呆笨雉鸡。依着行走江湖那几年的记忆,砍头拔毛,放干血,除尽内脏,喜滋滋提着鸡肉回去见媳妇。
回到竹榭,叶倾城却不在灶房。
秦陌阳沿着竹榭里外周边找了一圈,只见不远处青草从间,一片青衣飘动,走的近了,才发现叶倾城正埋头在草丛间,专心致志地... ...拔草。
此情此景,秦陌阳第一反应便是一乐,刚想开口问她这会子拔这草作甚,笑意便僵在脸上,久久不能言语。
那一片杂草之下,是一个小坟包。
坟冢没有碑石,却不难辨认——许多葬身沙场无法辨识身份的兵士,也常常就这么起一个小坟包。
已近傍晚,林风吹得竹叶簌簌作响,裙摆轻掀,凉意便顺着两条腿直往人身上爬。秦陌阳几步上前,没吭声,蹲到她对面,帮着一起拔。他力气大,手上也利索,没一会儿,杂草除尽,一个像像样样的坟茔露了出来。坟前没有碑,却杵一块青石,青石周遭长满青苔,朝上平整的一面歪歪扭扭刻着一支花。
秦陌阳在风花雪月上的造诣,那是等同没有,盯着青石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来这是个桃花儿还是个梅花。正待细究,对面传来叶倾城轻轻幽幽的声音:“这是,我娘。”
秦陌阳难以置信的抬起头,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认识叶倾城许多年,虽也早知她年幼失恃,可俗世夫妻,讲究生同衾死同穴,单就叶家兄妹父子之间表现出来的情分来说,叶倾城的母亲,怎么也不该在这样一个孤山荒冢,连个墓碑也没有。
两人四目相对,面色古怪地干瞪了半晌眼,叶倾城忽的低头轻笑:“想什么呢!是我娘自己想要一个人在这儿清净的。”
可是叶倾城的亡母为什么想要一个人独葬山林,秦陌阳终究也没问。他只是低头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情绪,然后拉着叶倾城起身直坟前,并排而立,朝墓中先人三跪九叩,行了一整套大礼。
成亲一年多,才头一回见丈母娘,这还是碰巧她半路遇见他,又碰巧他刚好得空能外出这些天,秦陌阳觉得自己这媳妇娶的,还真是别开生面。
灶房久无人烟,冷锅冷碗的,好在叶倾城手艺不错,洗刷锅灶,生火炖汤。到了黄昏时分,鸡汤带着油脂的馥郁香气弥漫开来,她又引着秦陌阳在墙角树下挖出了一坛子竹叶青。
叶倾城自己不常饮,可仿佛有她的地方,却总能有酒。烛火幽微下,两个人守着一锅雉鸡汤,烘了干粮面饼,几杯清酒下肚,秦陌阳听着外头风声潇潇,不由感叹:“你说,咱们成亲这么久了,才来拜你娘,还是顺便的,她会不会不高兴啊?”
“不会!”叶倾城低头掰着饼子泡鸡汤,毫不迟疑地答,“我娘喜欢随遇而安不争之人,她见着你,一定高兴的。”
秦陌阳一乐:“是吗?那你爹呢?”
“老实人。”
叶倾城心里有事,手上没数,饭碗里饼子都冒尖了也没发觉。秦陌阳看著她的样子有些古怪,也慢慢放下筷子。
“你刚刚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娘孤身葬在这荒野乡间?”叶倾城终于回过神来,将剩下半张面饼搁到一边,自己却仍低着头,面上似罩着一层薄雾轻纱,看不清神色。
“那你现在想说了吗?”秦陌阳眸色微沉。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良久,叶倾城终于抬起头来,转向那个没有碑文的孤荒冢的方向,“我们认识时间不短,你只要稍微留心过,就不难发现,我们家挺奇怪的:单说容貌,我和我哥,还有我爹,其实长的都不像,一点儿都不像。”
秦陌阳蓦然一惊,单从长相上来说,叶凤鸣和叶倾城其实都不如叶兰,而且他们兄妹之间,也确实没什么相似之处。可叶家父子兄妹之间感情凿凿,好过他们生平所见大多数家庭。至于相貌,可能兄妹两人不是一个娘生的,又恰好都没像着容色出众的父亲。
这太正常了,没什么值得费心的,这时叶倾城突然提起来,秦陌阳有种并不太好的预感。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因为我和我哥,都不是父亲亲生。我的生父,死在星野。”叶倾城说着自己的往事,却像在说一桩毫不相干的故事,笑容还在脸上,却仿佛只是一张凝固的假象,看不出丝毫欣喜,“我娘本是氏族联姻才嫁给我父亲,可父亲死后,却是娘家不认,举世难容。红尘伤她太深,她便离了红尘,避世在此,没两年也过去了。”
萧守愚固然可恶,可再怎么讨厌,秦陌阳也承认,这人对叶倾城,还真算得上情深意切有担当。在当时那样的境况下,还愿意为了她不惜辗转求全,耗费许多力气。他当时还想不通,叶家人乃至叶倾城自己,怎的如此坚持决绝,如今想来,却是这倒霉缘故。
星野原上数万孤魂,萧氏祠堂几行排位,毁掉的,又岂止是几个家庭,几段春闺梦里的念想。隔着一个并不宽敞的木板桌,秦陌阳伸出手,紧紧攥住叶倾城一截纤细的腕子,心情沉重:“所以... ...”
“所以。”叶倾城的眼角突然挂上了泪珠,表情却渐渐归位,她吸了吸鼻子,接住了秦陌阳卡了壳的话头,“所以你出门打仗也好,做官为将也好,须得好生保重。哪天你若死了,我便立时找个人再嫁了,绝不学我娘自苦。”
可饶是心肝儿乱疼,天明时分,叶倾城仍是在秦陌阳怀里醒来的。林中寒意四起,她又素来畏寒,便是再生气,他又怎么忍心放任她受冻不管。
只是平白招了一场气,秦陌阳的活计却还是一样不少,尤其是空空如也的灶房,亟需补给。俩人下山采购粮油肉蔬,考虑到俱是四体不勤的事实,还是决定顺便请人来修缮房屋。
山下村寨颇具规模,少说百十来户人家,不过想请一个木匠两个青壮帮工,开了口才发现,竟有几分艰难——老实淳朴的村民不惧体力活,却对上山进翠竹林避之不及。
“那个竹林子,闹鬼,咱们这边好几个人见过,那些竹子,会打人,乖乖哦!这么长的触手,把人都给打出来喽... ...”乡野村夫操着口音浓重的官话,连说带比划,绘声绘色的述说。
叶倾城有苦难言,想说那是林中机关,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临了没法子,只得作死了加价钱,才有两个胆大的愿意接着活计。
好在花了大价钱雇来的几个劳力手脚麻利,重起篱笆,翻新屋面,修缮门窗,不过两天功夫,整个竹榭已经焕然一新。
只是屋舍易修,林中机关却不能假手于人,秦陌阳当了两天地主老爷,不得已,还是得自己动手干活。
偏他这双手,骑射耍拳都来得,手工却是多有不通。往往一个关节叶倾城说了好几遍,秦陌阳还没接好,闹得俩人都是又急又躁,好容易捯饬完一处,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歇一歇,却被告知另外还有三十多处,且制式还各有不同,秦陌阳顿觉手疼脚疼,浑身不得劲儿。
“这么多机关,当初谁想出来的啊,这整的,怪不得山下村民都说这林子里闹鬼了!”
这机关是怎么来的呢?叶倾城的记忆往前倒去十几年,才找到最初的缘由。
“我娘来这儿的时候,就病着,慧姨怕万一有个好歹,她一人之力无法照护我们这许多人,便开始在林子里布机关。”这林中竹榭,刚开始是陈九为学医读书清净而建的,原本并没有机关,直到她们母女来了之后,才开始有了这些,“后来,陆陆续续大家都不在这儿了,我怕有人闯进来惊扰我娘陵寝,就又加了些,成了如今这阵势。”
以往她行在外头,但凡有合适的时机,也会拐进来看一看。那个时候,这些机关维护大多是耿静柔动手。
耿静柔手重,整起细活来,还不如秦陌阳呢,每次修缮机关,她都要生好几天的气,一边干活儿一边生自己的气——也连带生叶倾城的气。可是耿静柔喜欢这竹林,因为每次她生气,叶倾城都会变着法儿的弄各种好吃的好玩儿的来哄她,像哄自家小孩子一样,无比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