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80、八十

　　陈九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开口，转身去找竹篓翻检药草。

　　算起来，叶倾城与秦陌阳成婚虽已有一年多，可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才三个多月。秦陌阳对她自是知无不言，叶倾城却对军中人事没多大兴趣，听过便忘，以对秦陌阳的同僚们没什么印象。她望着房门外苔色青青的青石地搜肠刮肚了好一阵，这次回身向孙校尉问道：“你是帐前校尉，姓孙... ....孙世彦？”

　　蓦的被点到姓名，孙世彦顿时一阵心惊，他挺了挺臃肿的脊背，茫然应声：“是，是... ...我是！”

　　“烦你去外头帮我把郑威叫进来，悄悄的，就说... ...”叶倾城找了把椅子坐下，想了一瞬，“就说，他姐姐来了，让他来见我。”

　　眼前的女子年岁尚轻，身量不高，瞧着更是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布衣麻履还沾着雨夜行路带起来的泥点。她说话声音很轻，语气里更是鲜有波澜，可是莫名的，就有股让人信服的气质。孙世彦来不及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郑威，茫然应了两声，颠儿颠儿地往外走去。

　　程小雪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里阿正身旁，看向慧娘和叶倾城的眼光愈加复杂。

　　不多时，郑威不情不愿地被孙世彦拖着往里走来。他一只脚跨在门槛上，嘴里还在喃喃有词地抱怨“我说了我家里头没有兄弟的姐妹，没有姐姐... ...你做甚非拉我出来... ...”一抬眼，却见他那坏心眼的姐姐叶倾城正大咧咧地坐在室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揉了揉眼睛，又不敢相信似的捏着自己个儿的大腿掐了一把，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脸一垮脚一软，差点跪下，一声“姐！... ...”甚至都带了哭腔。

　　叶倾城略扯了扯发僵的嘴角，朝他招手，方才还在厅上满脸横肉地同人高声争吵的大小伙子，立刻像个孩子似的告起状来：“姐... ...他们欺负人。他们... ...”

　　“行了，我都知道了，陈先生同我一起来的，陌阳无事。”叶倾城摆摆手，“你先别哭，还指着你给我干活呢。”

　　郑威当真立刻闭嘴，如同回到叶家之时，静候他姐吩咐。

　　“你带人，把厅门关起来，里头的人都不许走动。把这个院子也给堵起来，不许人进，不许人出... ...”叶倾城说一句，郑威应一句。她吩咐完，仍不放心似的，像教一个孩子似的仔细补充，“以前在家时大哥怎么做的，会吗？我办完事之前，一个字都不许透出去。”

　　叶凤鸣看家护院的本事，郑威是见识过的，当即有样学样，把整座行营从里边围了个严实。正厅八开的木门一扇一扇盍上，三个田氏家臣并一个老翁，一个年轻姑娘，悉数拿捏在室内。旁人质疑此行止，郑小爷来了靠山丝毫不惧：“我家将军横遭劫祸，拿到贼子前，谁也不许进出行营。”

　　至于怎么捉拿“贼子”，郑威也不知道，也不说，那是叶倾城的活，她一定能干好，绝不会搞砸，他只需听话照做就好。

　　陈九一炉子药汁熬煮完，已是临近晌午，他拎着煮药的水壶不肯放手，又细细吩咐：“这个草汁喝下去，有没有蛊都会腹肠绞痛，一两个时辰都不会止的。以前又疼的厉害的，自戕也是有的... ...”

　　“您放心，他们且死不了呢！”叶倾城一个眼神，郑威顺势拿过水壶，大步朝正厅走去。

　　没多时，厅里传来乌乌糟糟的吵闹声，碗碟摔打声，兵械出鞘轻微的打斗声... ...最终，这些声音渐渐消没，被此起彼伏的哀嚎之声替代。

　　秦陌阳在昏迷中吐出了一团鸡蛋大的黑红血块，等到陈九行过两遍针药清毒，他脸上的痛苦之色终于消失，只是人还没醒，脸色也依旧苍白。

　　忙完一阵，胖胖的孙世彦虽还不甚明了眼前来人的身份，却十分客气地张罗来一桌吃食。叶倾城被慧娘押着食不甘味地喝了半碗粥，不停追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陈九又累又饿，一边巴拉饭菜，一边含混着回答，“下午晌吧... ...或者傍晚，最迟天黑前指定能醒。”

　　大厅事毕，郑威进来报备：“养蛊施蛊的是那个年轻女子，叫... ...婵娟，是潭州那边来的苗人，跟那个老头儿是爷孙俩。他俩压根儿就不是田家的人，是田氏请来的！哦，那三个田氏家臣，大约有一个知情的，怎么处置？”

　　“处置什么？！”伴着一阵急躁的脚步声，方才厅上另两个校官怒气喧天地冲到了跟前，“郑校尉好大的本事，你围着院子是几个意思？哟！这哪里弄来的烂七八糟的人，凭什么敢在行营里这么嚣张？！”

　　叶倾城闻言抬头，她同秦陌阳成婚一年多，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却不过两个多月，中军帐下的人事所知不多，认得孙世彦，那还是因为他胖的比较打眼，对眼前两个校官，却是眼生的很。她冷眼扫了一圈，低头继续吃饭，不欲同他们争辩，只朝郑威使了个眼色，意思叫把人先弄出去。

　　可这一下，郑威却不干了，扬声回道：“凭什么？就凭我姐姐姓叶！”

　　姓叶？那又怎样？那校官冷哼一声，正想发作，旁边另一个却猛然变脸，倒吸一口凉气，迅速伸手捂住他的嘴，一边不停致歉，一边将同伴向外头拖去。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孙世彦磕磕巴巴地开口：“叶... ...叶夫人？”

　　叶倾城慢悠悠的转着勺子舀粥，不回答算是默认：“把田家那几个人先关起来，回头再说。那两个苗人留下，一会儿... ...”

　　慧娘轻咳两声，打断她：“先休息。”

　　叶倾城眨巴眨巴眼睛，应声改口：“晚些，我有话要问。”

　　然而吃过饭，叶倾城吩咐了孙世彦安排各人休息，自己却怎么也歇不下去。看护了会儿秦陌阳，估摸着过风藤的药劲儿差不多了，便叫郑威带那两个苗人祖孙过来。

　　“那位程娘子跟我要人和空屋子，把两个苗人... ...”郑威似有难言，期期艾艾的挨到叶倾城旁边，小声说，“她方才问我爷爷，她认识我爷爷... ...姐，这位程娘子，她是不是，是不是？”

　　“她原是北冥令主，避世于此，你知道就行了，回去只当没见过这个人，明白吗？”叶倾城驻足，思索片刻，“今天这趟，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请了个当地老药农来帮忙。”

　　郑威挺了挺脊背，点头如捣蒜。

　　有人善后，省了自己劳心费力，叶倾城乐见其成。只是秦陌阳还没醒，她安不下心来真正休息，便问兵士要了生姜红糖等料，自己动手，在廊下生火熬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