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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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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势渐止,可这里的道路不比京城周围,说是官道,却没正经铺过,到处坑坑洼洼的,一脚一个泥泞。陈九和叶倾城又都不是习武之躯,白日里走了一天山路,已是疲累至极,纵是心里急,却还不如阿正走的快。四十多里路,硬是走了大半宿,远远能望见黔州城楼时,天也亮了。
黔州城也是靠河而立,规制与人口却远不如恭州,只是近来官军进驻,又要迎候钦差莅临,硬生生撑起了一副摩肩继踵的喧闹景象。
官军的行营设在州府不远处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想是临时从哪个官绅富户处借来的,比当初在西辽城里的临时行营要豪华许多。程小雪带着一行人至角门处,守门的军士竟一眼就认出了她,略问了两句,便喊来里头一个兵士引他们进去。
然而越离得近,叶倾城内心越是焦煎,只觉得弯弯绕绕走了许多小道,过了好几个门,终于到了另有士兵层层把守的院落。未几,院子里头出来一个黑黑胖胖的校官,一边走来一急急相问:“程娘子啊,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待走的近了,见有这许多人,却是一惊,问声戛然而止。
“孙校尉,”程小雪拱手招呼,她一路上早已打好了腹稿,随口应付,“寻了个大夫来,走的急,没来得及招呼。”
至于这寻来的大夫,自然是指陈九。
孙校尉看着程小雪身后风尘仆仆的三人,没再多问,应了一声,将他们迎了进去。行至院中,只见正厅之中影影憧憧,不时有争吵之声传出,校官颇有些尴尬,急走几步,带着众人绕过正厅,直朝寝室行去。
他生的胖,走的急了,便哈赤哈赤直喘大气,说起话来都是断断续续的:“你昨日,走后不久... ...我家将军便,人事不省,军医,来了几趟,就是,找不准症候... ...”
慧娘不知何时走到了叶倾城身侧,一手将她搀住,几乎是半提着,把人提进寝室。进得室内,早已不见军医踪影,只两个年轻兵士守在一旁。程小雪把阿正安置在靠近角落的座椅上,方才绕过屏风近前查看。
卧榻之上,孙校尉口中的将军双目微合,嘴唇紧抿,五官线条映到叶倾城眼里,映成一副熟悉无比的轮廓,正是秦陌阳。秦陌阳还是白衣白裳,只是面色惨白堪比缟白,就连嘴唇都白的有些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气血一般。
叶倾城认识秦陌阳许多年,从江湖初识到回京入伍,乃至后来关外相见,直到了婚,印象中他总是精力旺盛,生机蓬勃的,从来没见过他这般衰弱的模样,当即气血翻腾,整个人都似煎熬般难受起来,不禁问道:“他没事吧?”
陈九行医的习惯,没有把握的事不作答,而是先冲到病人身旁,一顿望闻问切下来,尤嫌不足,又撸起秦陌阳袖管裤管细细查看。
陈九的裤管卷的越来越高,程小雪见插不上手,面色赧然地避开两步,冷不防叶倾城一个抢前,掰起秦陌阳一条腿,加入检查的行列。
胖胖的孙校尉一时忘记了喘息,同程小雪对望一眼,面面相觑。正在这时,却见叶倾城手指尖指着秦陌阳小腿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轻声说了句:“血线虫!”
陈九一愣,心道还是年轻人眼力好,旋即拿出随身工具包,银针封穴,指甲盖大的小锤子拿捏着捶打了几下,而后拈着尖头小钳,夹住那不起眼的小黑点慢慢往外拽。
他手法娴熟,不多时,竟从秦陌阳小腿处拽出一条半尺余长,成人小指粗细的细长软虫,原先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也给撑成了豆大的血洞。孙校尉没见过这种,瞠目结舌,还是程小雪反应也快,当即找来烈酒倒在铜盆里,上前接住线虫。那虫子在酒盆里挣扎着扭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陈九和程小雪头一次配合,一个拔虫,一个处理,倒也默契,不多时已拔出数条线虫。
叶倾城退到外侧,望向铜盆里猩红一片,烈酒的辛辣之气冲的满屋子都是,却无法无法掩盖浓重的血腥气味。她心里更难受了,又问:“他没事吧?”
“哦,这虫子还没到产卵的时候,不打紧,就是有点失血过多,回头补补就好了。”昔日叶兰病榻前,陈九也是这般一边干活一边与兄妹俩作答,十分顺嘴,“就是还有蛊虫在肚子里头,是鬼母蛊,已然开始产生毒素了,得催吐,还要清毒,还不知道能不能吐出来,有点麻烦... ...”
叶倾城两条腿虚的直打哆嗦,“蹬蹬”倒退两步,倚上墙去,这才觉得额上颈上全是汗水,后背衣衫上昨夜淋的雨才捂干,又给汗水湿了个透。
“有些难,我之前已经催吐过许多回了,也没能把蛊虫逼出来... ...”程小雪接了一嘴,然而话没说完,被隔墙而来的一声暴喝生生打断——是厅上又吵起来了。
正厅之上,人声迭起,有人说有法子给将军治病,机不可失;有人反复推敲着条件、得失;还有一个声音,只一味的拒绝,却是又急又躁,便是方才那一声怒喝的来源。叶倾城听了一阵,分辩出来,这是郑威。他们去岁成亲之后,郑威就顺利实现了参军入伍的愿望,一直跟在秦陌阳账下。只是叶倾城这短时间一直待在江都,他们之间没有联系,她不知道郑威也跟着出京了,还就跟在秦陌阳身边。
可郑威,这是怎么了?
正满心疑惑,程小雪换了一盆酒来,小心翼翼地问校官:“原是不该问,可这外头,是田家的人吗?怎么还上门来了?方便说吗?”
那孙校尉也是个直脾气,闻言一脸晦气:“程娘子哪里话,没什么不能说的... ...”
原来昨日程小雪收到田氏对阿正的威胁,不得已留书而去,走时只说去去便回,走后没多久,秦陌阳却突然毒发晕厥。一堂官仕并几个随军大夫皆是束手无策时,田家来人了。
两个田氏家臣带了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姑娘来,非说是田氏本家女子,天赋异柄能拒什么蛊什么虫的,反正就是说能解了秦陌阳身上蛊毒。只是这解毒的法子么,大约有伤风化,事过之后,这姑娘就得留给秦陌阳了。
田氏的算盘,不仅要在即将到来的谈判中得些话语权,还想和大将军府扯点关系,即便不得用,将来还在黔南地界上,吹吹牛也是可以的。
就那会儿,秦陌阳自己是已经身不由己了,底下的将官都在外头,几个亲卫校官群龙无首,唯一对蛊毒还有点办法的程小雪也给支走了,这事应该水到渠成。然而任由他们怎么说,也不管别人怎样饶舌,郑威,秦陌阳才提上来的校尉,他就是梗着脖子不答应。
“也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姑娘没人要了么,非要往咱们这儿塞。”孙校尉圆胖圆胖的大脸盘子上满是嫌恶,忍不住的吐槽,“咱们将军迎娶新夫人还不到一年呢,这要是传回京城去,那些言官的破嘴皮子又该参奏咱们私德有亏了。”
慧娘低头轻咳,正要寻点话来同叶倾城说,却见叶倾城早已不在原来的地方。她不知何时已出了内室,正在走廊另一头通往外厅的门边,借着门帘掩护,去看外头情形。
陈九终于对付完了血线虫,抬起袖口胡乱楷了楷一脑门的冷汗,唏嘘不已:“足有三十多条呢,再晚个半日,等它们吸足了血,人都得干了... ...哎,有纸笔么?我写个药单,一会儿先吃药,再行针催吐... ...”
“不必!”叶倾城不知何时又退了回来,抬手制止,“不是说吐不出来么,不必折腾了。我记得您背篓里昨日新采了一捆过风藤,煮了吧。”
西南多瘴毒,过风藤是常用的驱毒药草,可这药草驱虫,本就是以毒攻毒,一般人家只以干草燃烟微醺以驱虫蚁。要杀已然长成形甚至都开始产生毒素了的鬼母蛊,那用量,怕不要人半条性命,更何况... ...
陈九停下收拾银针的动作,想也不想便回绝:“这不成!他已然失了这许多血,怎能受得住这样的虎狼之药!”
“不是给他喝的... ...”叶倾城看了一眼秦陌阳,眉宇间隐有化不开的戾色,转而朝外头努努嘴,“鬼母蛊么,杀死引蛊就行!厅上除了当兵的,还有五个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人一碗,熬浓些,喝不死人就成。”
程小雪愕然抬头,孙校尉也转过身来,奇怪的看向叶倾城。
只有陈九还后知后觉:“你是说... ...养蛊的和下蛊的.,就在外头?.. ...当真?”毕竟是药伤身,连累无辜可不太好。
叶倾城觑起双眸,嘴角微翘:“陈伯伯您放心,从小到大,我几时看走过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