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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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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也是月老忙碌的好时候,除了情场失意的林菀明,皇宫的夜宴倒是成全了许多对有情抑或无意的年轻人。更有体面的人家,能直接得到皇家的赐婚,以显荣宠。
直到子时初刻,皇宫里的元夕宴才堪堪结束。
纵然小辈们可以寻着各种由头或缺席,或开溜,正经的大人诰命们,却是没这份清闲,非得应酬到底才行。
林硉官拜中书令,整个后族林氏在朝为官的,就属他位分最高,亲缘也近。中宫得封,林家炙手可热,有巴结奉承的,也有言语刻薄的,林硉都一一应付,既不过分得意,也不见得慌张。他说话既周到又乖觉,跟谁都彬彬有礼,一晚上应酬下来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直到三三两两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得以脱身,坐上了自家马车。
“都说完了?”
车厢内一个白面乌衣的中年男人靠着软垫子双目微阖作歇息状。这人畜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腿上盖着厚厚的皮毛毡子,见着位高权重的中书令,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随口一问,又随手指了指旁边示意他落座。
林硉随即上车坐下,笑着说:“可不得说一圈儿吗。大哥何时出来的,可是久等了?”
语气既温和又谦卑。
白面乌衣的中年男人,正是林氏这一辈真正的家长,先皇后嫡兄,缙公主白霁、大皇子白崇佳和二皇子白崇義的亲娘舅——林砺。
马车载着后族林氏的两个当权者缓缓离开皇宫。
林砺把手炉递给尚且一身寒气的林硉,就着小桌几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才缓缓开口:“我同霁儿说好了,待过了这一回,便把苍岩山矿封了。”
林硉面色一沉,温缓的表情迅速消失,正色道:“是... ...”他心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这个贺清明,也真是没用,闹了半天只弄来这么个次等铁矿。”
玄冥鼎盛时期的四令主,战死的战死,失踪的失踪,只剩下一个执掌经卷的琅嬛阁主贺清明流落在外。
几年前林家人在江淮找到了江湖落魄的贺清明,从他拿到的苍岩山矿。河间卫氏不过是个幌子,为的是掩人耳目。
自从太子领了矿山的差事,林家少不了相助。可苍岩山矿虽应了一时军需之急,但所产质量参差不齐,精钢铸炼多有不便,成本极高。也就是林氏实力财力雄厚,不然拖也要拖垮了。
好在一番细查下来,所藏也不多,约莫过不了多久,就要开采尽了,届时不停也得停。
林硉心里不快,在这位堂长兄面前也不避隐藏:“大哥你说,姓贺的执掌玄冥琅嬛阁,真的就没沾手过《阔舆志》?”
北冥《阔舆志》相传是北冥历代家主先贤所著,记海内地质,天下矿藏。
林砺眉头微微皱起,和他兄弟有些不同意见:“贺清明不是北冥族人,当初八大山人封山门,就把他拒之门外了。要不是曾经执掌琅嬛阁多年,像《阔舆志》这种机要典藏,怕是连个边都挨不着。”
像林砺本人,还是前代族长闻缨大长公主的长子,不入北冥山门,就是世间之人,连苍狼洞府的门都进不去。
林紫衣走的太匆忙,什么后事都没安排好,当初为了躲避姬氏而藏起来的幼子,像断线的风筝彻底没了音信。两年后,北冥的长老以族无家主为由,封了北冥山门,一并断了白霁入主北冥的可能,北冥一族结束了数十年随玄冥一同入世的经历,带着惹人垂涎的《阔舆志》,再一次彻底出世。
“能找着那个孩子就好了,那可是北冥名正言顺的继任家主,又是江家哥哥遗孤,眼下的困顿说不定都能迎刃而解。”林硉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说起来,同菀明差不多年岁,也是个大人了。”
“你回去同弟妹好好说说,找个差不多的人家,菀明也是该嫁人了,别在秦家那个傻小子跟前瞎耗。”林砺沾了沾茶水,一手将皮毛毡子又掖了掖,终于还是说了。
林硉近来正是春风得意,虽不至于忘形,但确实受用的很,刚想说怎么再说和说和与秦家的亲事,不妨被泼了一头冷水,很有些恼火。
“不就是个蛮夷生的崽... ...”
“这话以后也别再说了!管她是什么夷,人家夫婿得力子嗣出息,咱就得敬着!”
林硉还要分辨,林砺却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接着说:“我知道你的想头,有了秦家托底,你也不至于屈居在我这个没用的残废之下。可菀丫头扑腾了这么些年,闹的人尽皆知,宫里头也好,秦家也好,可有什么消息吗?没有!”
他又一次按下林硉的欲言又止,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些年看下来,秦焰还是念旧情的。这种关系,大家更应该客客气气的才能把恩情用到要紧事上去。你不该拿小孩子鸡零狗碎的糟心事去逼迫人家。别说秦家小子不喜欢菀丫头,他就是看菀儿是个天仙呢,陛下还不见得咱们跟中军走太近。”
最后一句才是要紧的。林硉是聪明人,转了个弯,就明白了:皇帝是从外戚强权下翻身过来的。他当初有多憎恶姬氏,如今就能有多忌惮林氏。
所以林砺一贯深居简出,所以白霁从来以弱示人。
林硉收起一身不甘不愿,沉下声:“是!只要太子能一直顺当,才不负了两位姐姐和江氏满门在天有灵。”只有太子顺利做了皇帝,林氏的繁荣才能长久。
林府离皇宫,马车也就半柱香功夫。是夜,林氏老兄弟俩一个与白霁议事,一个在宫宴周旋,末了把话说开了,又互通了一番有无,转眼就到了家门口。
林硉就着梯凳下车,转身又亲自去扶兄长。
林砺腿有旧伤,走平地都有些跛,爬高落低的尤为不便,他就着兄弟的手,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十分费力的下了车。脚一点底,突然又想起了些什么似得,在林硉耳边低声说:“方才从大公主那里听说,叶兰进京了,让你的人盯着些,别叫他作耗。”
林硉一愣:“哪个叶兰?”
“还能有哪个?江都那个呗。”
“他还活着?这都多少年了,怎么突然就... ...咱家跟他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什么的吧?”
“活着呢,十几年没露面了,听说有个女儿,许了新晋的聂郎将。”林砺苦笑,见兄弟不明就里的样子,便补充道:“就是大公主刚捞出来那位。”为了让自己的伤腿看起来不那么明显,林砺几十年来已经习惯了非常慢速的步行,他挨着林硉,慢慢跨过门槛往里走,边走边说。
“那要不要?”
“先别动他,投鼠还怕砸着玉瓶儿呢,中军刚布置完人事,等战事了结再说。”这是国舅爷一路上不知道第几次打断自家兄弟,“这些年我看着,姓叶的兴不起什么大风浪,只是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类,如今要紧时候,看着他别添乱就行。”
林硉应声称是,兄弟俩互相搀扶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