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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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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马车载着主仆两人向叶宅而去,一路将元夕灯火越甩越远。
叶倾城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耿静柔对走马灯是怎么转的颇有兴趣,正专注的研究它的构造,把一堆杂物随手丢在马车角落。
马车转了几道弯,正在人迹渐止的深夜街巷里走的安稳,车夫突然勒马,伴随一声嘶鸣,马车急急停住。
耿静柔丢下走马灯,悄无声息的飞出车外,叶倾城急急捡起:这丫头,灯火还没灭呢,就这样乱扔。
不过片刻,耿静柔又气呼呼的飞回车内,朝叶倾城努嘴向外示意。
“主子,聂大人突然就在跟前儿... ...”叶家的老车夫惊魂未定,“这... ...这... ...”
“惊着老丈了,是青锋的不是。”
叶倾城掀帘而出的时候,聂青锋正跟老车夫赔不是,语气很是真诚,只不过一双桃花眼险威威的吊着眼梢儿,目光游离却似笑非笑的瞟向她,看不出任何真诚。
冷月如霜,屋檐投下的阴影清晰可见。聂青锋一身皂衣,牵着他的大黑马站在月光下的街道中间,人和马都泛起一层银辉,衬的他更加眉峰凌厉,眼眸璀璨。
叶倾城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也不等车夫搬凳子,赶忙跳下了车。
夜渐深,长巷极静,衬的远去的车马轱辘声清晰可闻。白月光伴着风霜落在两人一马身上,拉下三道短短长长的月影,禹禹前行。
聂青锋从来闲话不多,从前两个人单独呆着的时候,他就引着叶倾城多说些。
叶倾城南南北北走的地方多,见识颇丰,谈资也多,人情风俗秘闻怪谈的,随便一个话题一段经历都能唠上好半天,倒也不寂寞。
只是这一两年来,叶倾城年岁渐长,人越来越稳重,却不似从前活泼,话也越来越少了。两人本来不在一地,独处的机会本就不多,好容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了一回,秦陌阳冲林家火力大开,还炮灰了他们俩。
白色月光下,聂青锋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各种表情,平正的两肩自然垂着,一双漆黑的瞳孔嵌在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没什么焦距,难得的放松。他无声的拉过叶倾城拢在袖子里的手,由着她边散步边发呆,颇为享受这种安安静静的陪伴。
另一边,同他一起离开的秦陌阳,就没这么惬意了。这对难兄难弟这一日的运气,简直相冲的可以。
秦家在皇城,和林家倒是近些,只是秦陌阳避林氏如洪水猛兽,想都没想就跟聂青锋一路离开。结果才转了两个弯,就被聂青锋嫌弃走了。
秦陌阳一脸晦气的打马转身,不成想今日晦气如影随形,竟还不肯放过他。没走多久,他又碰见了林菀明。
街道不宽,他不能越过了她去,只能停下来,神情肃穆的对着林家姑娘,心中警铃大作。
林菀明竟是一个人来堵他的,身边半个家人女仆都没带。
月上楼心,洒下银白光辉,把邺京城四四方方的街道照的如同白昼。
林菀明犟在街心,在寂寞如霜雪的长街上,同秦陌阳的一人一马无声对峙。
远处屋檐下,抑或墙角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叫春的哀嚎。
终于,林菀明端不住了,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都说秦三哥是面冷心热,我竟信了。这些年我想着我心意虔诚,你总能看到,不曾想,三哥对我却是面冷心也冷吗?这么些年... ...这么些年... ...我对你怎么样... ...我的心意... ...你就不明白吗?”
话说到后面,已隐隐有了些哭腔。
她是后族林氏长女,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生的又像那两位已故的传奇一样的女子,人人都夸她漂亮聪明,自记事起,便是走到哪都被捧着。还没到适婚年龄,各路求亲的人就络绎不绝。
可是那些都是冲着林家来的,说老实的其实是懦弱无能,说上进的其实是油滑事故,她统统看不上。一众的亲贵子弟,她一眼只看到了一个不大合群的秦陌阳。
这么多年,父母亲长跟前,大公主跟前,她小心周旋,辗转耗力。他却总是避着她躲着她,甚至不管不顾的远走江湖。
秦夫人膝下无女,在哪都能表现出对后辈女孩慈心与喜爱,对此事也乐见其成,可是秦陌阳不答应,秦家没人能拗得动他。
林氏最睿智的家长,她的大伯父林砺曾经劝过她:婚姻一事,贵乎情愿两字,否则一辈子太长,磕磕绊绊的,怕是心意难平。
她想,那就耗着吧,耗的双方年纪都大了,因着两家的体面和情分,总还是要妥协的;念着她的长情,也总能情愿的。
然而一朝江湖归来,他还是不肯待见她。
“这么些年了,我对姑娘怎么样,不也是明明白白的吗?”
秦陌阳几乎没考虑,神色凛然的说完,竟还不轻不重的吐了口气,仿佛将经年压抑的不满情绪都一股脑儿都宣泄了出来。
秦陌阳的执拗在林菀明身上,表现的尤为明显。
如果说以往还只是避着躲着,那么今天在外人面前这么让她难堪,就有些刻意了——刻意让她知晓。
这时他又将这种刻意明明白白的申之于口,林菀明既难堪又尴尬。
“我有什么不好?”林菀明小声问,眼里泪光盈盈。
林家人大多生着一双漂亮的杏眼,眼角微弯,眼尾上挑,配着一副飞扬纤长的眉,宜喜宜嗔。
月色清冷,有寒风顺着街巷吹过,林菀明发髻有些松,长发被风吹的有些散乱。本该是一副迎风落泪的美人图,在秦陌阳看来却有些志怪话本子里摄魂夺魄的女鬼的意思。
他心里不喜,眼前人便是怎么看都好看不起来。
秦陌阳叹了口气,认真的组织了一下语言:“姑娘很好,皇亲国戚,名门贵女。人人都说你像郡主娘娘,想来品貌才情都是世间少有。”奉承是个技术活,好话也得说的有理有据,才能让听的人信以为真,“只是姑娘要做温慧郡主,我却不见得就该是烈侯的样子。你大约不曾想过,自己一意执念到底的为着我或者谁,为着这个人,还是仅仅为着自己心里的虚妄。”
林菀明一双杏眼倏地睁大,难以置信的看着秦陌阳,仿佛是被他的话吓着了。
叫一个美人这样一惊一乍,秦陌阳也觉着很是罪过,可自从他一再避让林家却苦苦相逼开始,反观林菀明的做派,他就知道了。
林菀明其实只是向往一个传奇,这么些年活在自己的梦里却犹不自知。
可是传奇,就只是传奇,而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大约是停的时间长了,又或者是感受到了主人的郁躁情绪,枣红马不安的刨了刨蹄子,马口铁在青石砖的地面上擦过,发出暗哑又尖锐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街巷显得尤为清晰,听的人无端难受起来。
林菀明从震惊中回过些神来,踉跄了两步,不死心的又问他:“那,那如果我没有,你,你会不会... ...”
她声音有些哑,说的话磕磕巴巴的,可是秦陌阳听明白了。
“不会!”秦陌阳十分肯定的说,“姑娘对自己的将来,心里早已有了想要的样子,怎知我就没有呢?”
虽然临阵脱逃很难看,他还是几乎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掉转马头。临走,还不忘转身又说:“姑娘深更半夜离开家人独自在外头很是不妥,还是把人都叫回来吧,”他就不信,林家真的没留个人在附近,“你我男女有别,这就不送了。”
林菀明站在原地,直到秦陌阳一人一马渐行渐远,再也听不到马蹄声,直到手脚都麻了。
即使没有她变着法子的逼他,没有林氏的强势,他也不会喜欢她。
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林菀明大约是前半辈子过的太顺,一时无法忍受眼前突如其来的不如意,却不知道真正不如意的日子,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