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9、九

　　正月十六，天刚刚亮，叶宅就由于主家的尽数到来而沉浸在一片忙碌之中。

　　准备餐食的伙房，采买的伙计，药方看挑子的小童，甚至满院子的小厮都被支使的团团转。

　　叶兰经年久病，无一日不是精心将养的，四时饮食起居皆有说法。辰正时分，一家人便围到了餐桌前，准备用早饭。

　　叶兰将将五十，受经年伤病所累，面色枯槁，发肤憔悴，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还要苍老许多。只是从脩长的身量和俊逸的五官轮廓隐约可见年轻时是个形容伟美的漂亮男子。

　　秦陌阳洞庭湖初见叶氏兄妹，已觉得很少有一家子兄妹都生的这样齐整的了。后来江都见过叶兰，才发现叶家兄妹的相貌，其实都远不如他们老子。

　　秦陌阳从小见多了公卿贵胄，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雅致的长者，用聂青锋的话说，“叶公之于何处，何处便是一景。”两人在文墨上有限，都深觉这说法很是妥帖。

　　生的挺齐整的叶凤鸣看看满桌子细点小食，又看看一旁还在张罗最后几个小碟的叶倾城，口随心动：“你这一大早闹的兵荒马乱的，是把全邺京的酒楼铺子都搬家里来了吗？”

　　怪不得，早上厨房忙也就算了，他还奇怪怎么连跑腿的小厮都给差遣上了。

　　新晋少夫人叶陈氏挺着簸箕一样的肚子，正自孕馋，只碍着长辈在场，不好立时举箸开动。

　　叶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扣着桌子，看着小女儿似笑非笑：他们头天傍晚到的，叶倾城野在外头没迎着不说，回来太晚把过节都误了，这是变着法子赔小心来了。

　　不一会儿，陈氏夫妇也到了。

　　陈九行医，叶倾城小的时候，陈家人就常来，来了就是看病开药。后来叶兰身体每况愈下，为了方便照顾，陈家几乎长住江都。再后叶凤鸣和陈九的独生女儿陈良时婚事说定，就干脆两家人并一家，同进同出了。

　　陈九本名静堂，比叶兰还大不少，却不同于叶兰病弱，是个精神矍铄、说话逗趣的小老头儿。

　　他一进屋，看着满桌子杯碟碗盏就笑了起来：“哟，今儿这丰盛的，是咱家节还没过完吧？”

　　陈夫人慧娘面色沉静，性子比面色还要沉静，闻言略扯了个淡淡的笑容，把一个盛着暖甑的托盘放在一旁茶案上，却对着叶兰说：“药温着，吃过饭喝。”

　　叶倾城拣着叶兰素日爱吃的，什么豆沙小花糕，雪花酥，奶卷子，都预切成小块儿，摆到他面前，哄着他多吃几种。

　　叶兰食有定数，还是很给面子的每种都尝了尝，并根据自己年轻时候混迹市井的经历，一一给出了相当中肯的评价。

　　结束了花里胡哨的早饭，病人要喝药，其余人的饭后一盏消食茶就各自回去自理。

　　叶倾城脚步轻快的走到廊下，陈良时抚着肚子跟叶凤鸣走在后头，小声问他：“咱们中午吃什么呀？”

　　叶倾城难以置信的回头看了她一眼，步子忽的有些飘：她哥是有多能耐啊，把一个好好的女侠愣给养成了个饭桶！

　　室外阳光正好，透过明纸的窗户，散落进一室静谧安详，邺京寒冷，满地冰雪在阳光之下竟无消融之态。

　　那一年，他一路追到蜀南翠竹林，也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只留下了这个孩子。

　　从此以后，他无一日不敢不尽心，总怕自己头一次做父亲，养的不好怎么办，教的不好怎么办。

　　直到这些年孩子们一日日大了，一个个虽然平时招猫斗狗的没个正形，到底性子都还算不错，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叶兰打开门，迎着室外微凛的寒意走到廊檐底下。阳光照在他玄色绣暗云纹的外袍上，照在他病态苍白的脸上，最终在他眼廓鼻梁处投下阴影，消失在深邃无底的眼里。他抬起手，接下一滴冰溜子化下来的水，方才的笑意全都不见了踪影，被岁月风刀霜剑冲刷过的情绪在他脸上弥漫开来，深邃无底的双眼看着小辈们一点点走远。

　　慧娘端着暖甑跟了出来，从里头掏出一碗药来。她动作很快，却很稳，药汁送到叶兰跟前的时候，还静静躺在碗里，无一丝水纹荡漾。

　　叶兰一手接过药碗，看着里头黑乎乎的药汁就汗毛直竖，却还是仰头一饮而尽，被苦的久久解不开眉头，“陈兄最近开的药越来越苦，我哪里得罪他了吗？”

　　慧娘一滞，侧目不去看他，“良药苦口！”

　　连龙胆草都用上了，可不是良药苦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