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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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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颈侧一痕鲜红血线格外扎眼,女子捡着衣袖上略为干净的布料为他轻轻擦拭。两人轻声说了几句话,那女子便挽起瞎子,走到破庙正中间朝神像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用字正腔圆的官话道了句:“多谢!”,便转身欲走。
慧娘抬脚走出帷幕,轻叹出声:“你出去再碰上那些人,能护得住他吗?”
叶倾城和陈九一前一后跟着走了出来,却见那女子脚下一顿,挽着瞎子的手臂骤然收紧。她极慢地,一点一点扭转过身来,难以置信似的盯着慧娘看了许久,眼里泪水盈盈,舔了舔嘴唇,颤着嗓子喊了句:“慧姐?!”
叶倾城回头疑惑地看了陈九一眼,陈九淡然回视,轻轻摇头。
“是我... ...”慧娘点点头,欲言又止了一回,终于还是没忍住,“阿雪,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阿雪”?程小雪?!叶倾城脑子里有灵光乍现,猛然一惊,重新打量起眼前两人来:入眼处,这两人都是约莫四十开外年纪,一样的黝黑清瘦,一样的眉目温柔,若不是骨肉至亲,便是在一处过得久了,面相上都有了相似之处。
一句话,把眼前怔忡的“阿雪”拉回现实。她迅速从久别重逢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低头思忖片刻,并没有回答慧娘,反而开口询问:“... ...慧姐,我有趟急事要立刻回黔州,能不能,能不能帮忙照看两日阿正?”
阿正,便是眼前的瞎子。慧娘负手身后,使了个肯定的手势,目光却始终停在眼前两人之间,眉头微皱。
“我们家就在这东面五里的头一个村寨里,两日之内,我定回来!”见得不到应答,程小雪忙又补充。然后转而拍了拍瞎子的手,安抚似的解释:“这是我慧姐,你不识得。她刚刚帮我们赶跑了强人,有她在,无人再敢欺你的。”
说完,目光殷切地看着慧娘。
慧娘苦笑摇头:“阿雪,我们从这路过,多留两日也使得。可你要我帮你,总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也好知道该怎么帮你。”
程小雪噎了一下,看见慧娘同行的两人,又迅速释然。她们各自退隐二十余年未曾谋面,一见面却又刚好碰见恩仇是非,慧娘不是怕事,可她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人同此心,情同此理,她也必定不想他们卷进无谓的是非里。
她看了一眼外头黑的不着边际的雨夜,握紧了瞎子阿正的手,带着他凑到火堆旁边烤火取暖:“好,我长话短说!”
“此地离黔州五十多里,是阿正的故里,我们俩离开京城后就一直常住于此。这一带向东南至辰州、沅州,都是黔南田氏的势力范围。这里的人,或许不知地方官员,不知朝廷几何,却一定都知道田氏——今日这几个人,便是田氏豢养的家臣打手。”
夜来寒湿,这边三人也围到火堆旁边。叶倾城久不在家中接触各地消息,初听田氏,只觉耳熟,往深里想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一方豪霸,盘踞西南的土皇帝,这不就是秦陌阳家书里头那个叛乱的黔南田氏么!
“去岁大雨洪涝,许多地方颗粒无收,水灾过后闹粮荒。田氏便拿着粮食,到处贱价易田。”程小雪曾掌玄冥信报,捋起事来条分缕析,言简意赅,“所幸新来的州府年轻气盛,又有些手腕,及时调了粮草,拟了许多赈灾条陈,才不至众粮农失地。”
趁着灾荒兼并土地,说出来不好听,却是许多地方氏族兴起之路。只是听这话,田氏给出的地价和易地的手段,大约是不太好看。
“田氏没能得地,又亏了屯粮之资,便和官府结下了梁子。今岁春种,为弥补屯粮之亏,他们又大肆鼓吹蚕桑织锦,逼迫粮农弃粮种桑... ...”
当初乍闻田氏叛乱,叶倾城还不知有这许多原委,如今听来,不由得暗自腹诽:蜀锦金贵,官府账面上优等蜀锦每匹造价已近纹银百两,蚕桑织锦,这是效法林氏聚财之道。可西梅园能腾出地儿来营造丝织,那是因为雍鉴沿江一带,自古富庶,多有余粮,黔南这都荒成这样了,还不好好种粮食,兴的什么织锦,官府能答应吗?
“官府自然是不能答应,打压蜀锦。他们... ...他们便杀了多地州府,举旗造反... ...”
后面的事,叶倾城就知道了,田氏发难,地方卫所多有不能敌,几个月内竟给他打到了潭州附近,秦陌阳便领着兵马出了京。地方草莽的乌合之众如何能与北边战场刚下来的正规军匹敌,田氏节节败退,已经撤回黔南,家主田之易向朝廷上了降表,正等着钦差来受降议和呢。
“两日前,我去往黔州城里卖些药草,被药堂老板荐去州府。”说到这里,程小雪面色凝重了起来,“京里来的一个军门,被人下了蛊。”
叶倾城正拿着一根枯枝拨弄火堆,脸色一下子就比程小雪还凝重。慧娘觑了她一眼,抢先开口:“蛊术盛行在三苗,离火灭教后,真正会养蛊施蛊之人已寥寥无几,你可认清楚了?”
“我离京前,曾向家主立愿,要为她看守离火遗民,蛊毒之术,不会认错。”程小雪点点头,面露不屑,“这蛊毒不会立时要人性命,可找不到施蛊之人却煞是难解。”
“情人蛊?鬼母蛊?田氏下的?”叶倾城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茫然,她半晌没说话,一开口,又立马把自己给否了,“不应该啊,田氏正等议和,这时候向朝廷军官下手,不是自掘坟墓么!”
程小雪分神看了一眼叶倾城,又看了一眼陈九,她只认识慧娘,自然而然地把他们认成了慧娘的家人。想说虫蛊之事怎可言于后人,顿了顿,却只是摇头:“蛊不是田家人下的,却是他们找人下的,田之易这回学乖了,他不明着杀人,而是要借此在议和的时候捞好处。”
这好处要怎么捞,程小雪没说,倒也没人问。
“慧姐,这蛊解除不易,田氏家人百般阻挠,还向阿正伸手,我没办法只得先来这头,可那边事儿还没结呢,得马上回去。”她没说田氏要怎么捞好处,却是转向慧娘,语气恳切,“而且,中蛊毒的,是秦大将军之子,咱们以前也算相识,我怎么... ...”
程小雪的说话声,在深秋微冷的雨夜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秦大将军’四个字,只如一把利斧,一下子劈开叶倾城混沌的思路。她猛然站起,终于明白过来哪里不对了。是了,官军在黔州!秦陌阳在黔州!秦焰的儿子,只有秦陌阳在黔州!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瞎子阿正,他看不见,却对异动格外敏感,立马抓紧了程小雪一条胳膊。
慧娘也站了起来,顺势将叶倾城扶定在身侧,略顿了顿,向程小雪介绍:“外子陈静堂,是个大夫,我们跟你一起去黔州,现在就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