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七十七 ...
-
三人寻得个客店,宿了一宿,添置了几样进山的衣物装备,第二日天蒙蒙亮,便雇了车马,出城向东南方向武陵方向而去。
武陵一带,多奇山异水,深丘河谷,虽说走的也是官道,却不似中原的道路那般横平竖直,乃是沿着山川沟壑一路弯弯绕绕山间小道。车马疾行,行得两日方才到得武陵县城,又从县城出西南三十余里,方才是天坑所在。
西南地界,一年到头的湿障气候催生了种类庞杂的毒蛇虫豸并无数奇花异草,相辅相生,相生相克。到了目的,拄杖登山,一路荒石杂草,道路难行也丝毫不影响陈九满腔热情,不停絮叨述说着这一生所见所闻的稀罕药石。
三人在山里走了整整两日,叶倾城识路的本事颇好,引着他们一行翻过四五个山头,下行过几道峡谷,药草倒是采了版箩筐,传说中的奇花异草,毒虫毒蛇却是半点没见着。眼看又一天白日将尽,补给也快消耗完了,陈九心有不甘,碎碎念叨着下得山来:“这奇山异石倒是看了个够,什么奇花异草是一棵也没见着啊,怕不是愚夫妄传,以讹传讹罢。”
“倒不见得就是以讹传讹。”叶倾城停下来喘了几口大气,辨认了一回下山的方向,安慰他说,“这会儿已是十月,蛇虫鼠蚁都已开始入洞,花花草草藏根过冬也是有的。”
慧娘提刀走在最前面开荒,不用回头也能想到他满脸懊丧的样子,干脆利落了做了决断:“就近找个地方落脚,明儿一早再来寻一趟,若是还没有,就回去,来年春夏我再陪你来。”
山里的天气,小孩儿的脾气。行至山下官道,日头还没落下,乌云却从天边四面八方涌了上来。这一带山势横亘绵延,他们一路几起几落,下山的地方距离之前上山的地方已经相去甚远,前没村儿后没店儿的,只能是就近落脚。
慧娘几个纵身攀上道旁最高的一棵大树,来回瞭望片刻,再下来时已有了目标:“前边不远有几间屋子,就在道旁,像是什么庙,就去那歇一夜吧。”
诚如慧娘所见,这两间屋子确是个破庙,说是不远,他们疾行赶到屋外,那雨就开始落了下来。
西南地界,汉夷混杂,这破庙供的也不知哪个野路子的神仙鬼怪,泥塑的雕像漆面斑驳,触手般生了十七八只手脚,每一只都向着虚空张牙舞爪,甚是丑陋。陈九还在为这徒劳无功的一天沮丧叹息,叶倾城却已是累极,也不嫌神像丑陋,也不嫌尘灰满室,寻了个略能下脚的地儿,摘了笠帽坐下休息,顺便寻摸个话头宽慰宽慰老头儿。慧娘从蓬草丛生的犄角旮旯里翻检了一捧枯枝出来,正要生火热些吃食。忽听得外头传来几声异响——又有人来了。
这破庙虽是荒废久了,可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旁,照理说,有行人路过本是平常事,他们能来躲雨歇脚,旁人自然也能来躲雨歇脚。可慧娘仔细听了一会儿,却将刚捡来的枯柴往角落里一抛,赶着陈九和叶倾城一起躲到了那个张牙舞爪的塑像后头。
此时已是深秋,本就日短夜长,碰上阴雨,天黑的就更早了。三人往神像后头一藏,外头脚步声渐渐明朗,叶倾城从幔帐的破口里向外张望,黄昏的微光里,三四个面目凶悍的壮汉骂骂咧咧闯地进了破庙。其中一个汉子肩上还抗了个大麻袋,进的室内,便将那麻袋往地上一扔,也加入了一道骂骂咧咧的行列。
山陵地区,偏又是种族繁多,方言土语错综复杂,尽管外头几人自进来便没停过话音,可叶家三人在神像后头却是半句也听不懂。
未几,天色已近乎全黑,慧娘搜罗起来丢在墙角的柴禾,倒是便宜了这帮不速之客。火堆带着亮光慢慢升起,几个人又哼哼哈哈的说了些什么,先前抗麻袋的汉子便不情不愿的起身,走到先前仍在一边的麻袋旁边,伸脚踹了两下,弯下腰,粗鲁的扯开系口的草绳,骂了两句听不懂的土话,复又坐回火堆旁烤衣服。
麻袋窸窸窣窣,钻出一个清瘦的男人。
那男人亦是葛衣草履,行止却挺斯文,同那帮骂骂咧咧的大汉,怕不是一路的。他似是受了些伤,对这几人时不时的高声调笑置若罔闻,只一个劲摸索着往远离人群的方向挪动,直到摸到墙角,方才缩成一团,不再动弹。就着火光,叶倾城瞧的清楚,麻袋里的这个人,一脸惊悚,不知所措,他能不能言语还两说,但一定不能视物。
慧娘是听出了脚步声里的异常,才叫他们藏起来的。倒不是怕事,只是不清楚事情首尾,不愿贸然涉身其中。可他们藏了半晌,话头也听了不少,却是半句也听不懂,眼前是非曲直依然不好言说。叶倾城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慧娘衣袖,无声询问:那这事,管不管?
慧娘皱着眉头思忖片刻,轻轻点头,正要起身向外,忽的又停了下来。
官道之上,夜雨交加,冷风冷雨里,又有人正向这破庙赶来。
来人蓑衣竹笠,身材瘦小,单就身形来看,更像是个女人。那女人脚下生风,直冲进来,手里半截竹棍,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朝着那一伙汉子直接动手。她人虽瞧着瘦小单薄,劲力却是不小,身法敏捷,下手狠准,一人挑着四五个大汉,竟也勉强占得上风。
几个汉子先还没将她放在眼里,只是一味逞横,几个回合斗下来,却是半点便宜没捞着,一个个都面露不忿。
正是打的如火如荼时,突然有人大声喊了句什么,一个退身离开打斗圈,转身冲向角落里的瞎子。蓑衣女子厉声尖喝,手上竹竿应声飞出,正插进那名大汉腰侧,那大汉哀嚎一声,痛苦地栽倒在一边。
瞎子脸上的惊惧慢慢消失,变成难以抑止的焦虑,口中喃喃有声,不停重复着几个简单的字眼。那声音渐渐大起来,从喃喃自语变作嘶声呼喊,穿过神像,穿过缠斗的人群,焦急地回荡在破庙内外。
叶倾城心里渐渐清明,那瞎子一声一声喊得,大约是蓑衣女子的名字。可那女子失了竹棍,打斗间渐有不敌,根本无暇分身来应他。
忽然,又一名大汉抽身而出,转瞬之间,明晃晃的刀片便已架到了瞎子细瘦的脖颈边,持刀之人稍稍用力,立时便有丝丝血珠沁出颈边。
女子身形一滞,正要上前去抢,便有大刀迎面砍来。所幸她反应极快,侧身一让,那刀自她面前半寸一削而下,将她头上斗笠砍成了两半。
火光映射下的女子肤色黝黑,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目光清亮却难掩常年风霜之色,正警觉地盯着眼前诸人。她像是准备随时离弦的弓箭,整个人蹦的紧紧的,却有一缕目光始终在瞎子颈侧飘荡。
慧娘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
挟持着瞎子的壮汉正大声呼喝,猛然间,比破庙更破败的神像上飞出一个物什,结结实实得砸在他一边肩颈之上。那壮汉痛呼一声,手上的刀哐啷一下掉在地下,原本持刀的手臂像是被卸了一般,软软地垂了下来。
打斗之声渐息,神像的七八对手足上原本都持着些奇形怪状的小物件,竟然一件、一件... ...飞掷出来。每一件,都砸在这几个不速之客的身上。没一会儿,这伙方才还豪横跋扈的壮汉,个个鼻青脸肿,身上带伤,相互搀扶着,惊惧交加地逃离破庙,逃进了漫山夜雨里。
女子还想去追,一条腿刚跨出门槛,又似放心不下瞎子,踟蹰片刻,终于退步至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