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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六 ...

  •   早已是沉疴难返,谁都知道会有这一天,也都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叶家人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变故,丧事办的十分郑重,也十分低调。

      小敛当夜,秦焰只身前来,遣散众人,独自在灵堂前立了半宿,离开时已是霜雪满头。

      数日之后,全家人扶灵回江都,秦陌阳从他老子那里告了个长假,一同随往。

      回到江都,停灵半月,便是葬日。出殡前,知秋园来了个不速之客——林砺。

      国舅爷清瘦的脸上爬满倦怠,一边衣裳下摆空空荡荡,是由门生子弟抬进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样貌颇为秀气的年轻后生,正是薛堃。

      叶凤鸣偷偷打量着这个并不陌生的年轻人,百感交集。此时距林硉将他带进林家已有大半年时间,奈何赤水山庄江氏不肯认,北冥也不发话,薛堃依然还是薛堃。他仍在富贵无虞,日子却过的却越来越尴尬,没了初时的得势张狂,倒是世家规矩大,把他约束的愈发畏缩。

      从国舅爷下辇拄杖,到这一老一少拈香祭拜,直至离去,叶倾城全程冷眼旁观,恍如事外之人。可叶凤鸣站在对面,看到了她眸色深沉,眼底似有江河翻涌。

      葬礼之后,叶家兄妹还得守孝,秦陌阳却没了再逗留的理由。腊月里风雪一阵紧过一阵,他心有不舍,替送行的叶倾城拢了拢裘氅:“你在家好生待着,等过完年天暖些,我就来接你。”

      叶倾城这大半年好容易养出来的几两肉,这阵子又尽数掉没了影儿,不施脂粉的五官又素又淡,衬着黑色大氅,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得近乎有些透明。她伸出一手,纤纤五指在秦陌阳手背上轻轻握了握,说:“好,不着急,我在家里等你。”

      通常来说,只消不是战乱时期,军职总该比文职清闲些。可叶倾城一句“等你”,倒像是给下了咒似的。过完年,山东有匪,西川军卒哗变,黔南田氏叛乱,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叶倾城在江都住着,看完花开花谢,收获了满园桃子,眼看孝期将将过去,秦陌阳依旧忙的脚不点地,最近一次来信,正是在奔赴黔州的路上。

      这一年,朝云公主白霁和胡氏双双诞下麟儿,叶倾城人虽不在京城,消息来回却是及时,该送的礼一样也没落下。叶凤鸣心想事成,想闺女就真得了个闺女,喜不自胜。转头一看旁边虎头虎脑闹腾个没完的云洲,又不由眉头紧皱——该启蒙了。

      家中再没有牵绊,小辈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过了盛夏,陈九和慧娘便提出想要远游:“... ...先回趟翠竹林吧,那屋子多少年没人收拾了,大约要翻修加固一番。然后就看缘分,到处走走吧... ...要多久,这会儿也不好说... ...不想走了就回来... ...”

      言道要回翠竹林,叶倾城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她去年曾打算要给耿静柔立个衣冠冢的,后来因为婚事耽搁了下来。而后一合计,索性过了重孝,家里也没甚要紧事,秦陌阳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她也不着急去京城,不若就此一道走一趟。

      叶倾城说走就走,给秦陌阳去了个信,便开始打点行装。初秋一个晴好的早晨,一架马车自知秋园出发,载着老少三人,一路去向西南。

      都说蜀道难行,陈九夫妇多年未曾出门,由叶倾城引着一路游山玩水,倒是不觉得路远难行。只是这样的走法,却委实有些慢,走了两个多月,才堪堪由水路码头靠岸恭州。

      恭州一城,在岷江与嘉陵江两河交汇处,是西南重要的水路通衢,商贸重镇。其中尤以沿江一带最为繁华,商铺林立,人流密集,来往商客不绝如缕。三人在船上呆的久了,自码头出来,先寻了个干净爽气的茶酒楼,要了几样时鲜吃食,聊作停歇。

      正要说接下来该换车马走陆路了,忽听得外头喧闹喧哗,一大群码头力工模样的汉子,口中念念有词,簇拥着往城中走去。

      叶倾城职业病犯了,心下好奇,趁着伙计斟茶上菜便向他打听:“他们这是往哪儿去?说‘咬不死’是什么意思?”

      那伙计待了大半天客人,正是疲乏,略抬了抬眼皮,懒懒的敷衍:“哦,就是那个咬不死的瘌头阿四的案子,今日州府宣判,他们都去看热闹的吧。”

      这寥寥数语,自然不能打发叶大小姐,她从荷包里拈出一小块碎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也不追问,只是饶有兴味的的拖长调子“哦... ... ”了一声。伙计见着银子,却是立时两眼放光,热情高涨。

      原来这城里头,有个王姓富户,年轻时也是个穷困潦倒的,谁知人到中年,却不知从哪里发了笔意外的横财,一夜之间便成了广厦千间,家资万贯的大户。一夕暴富,几年之间,妻妾盈门,往来不绝,引得无数人艳羡不已,称为奇谈。可惜财富这个东西,来的越容易,往往散的也就越快。王家热热闹闹了一二十年,一转眼,中年汉子成了白发老人,子息不贤不肖,家道也迅速败落下来。

      王家的后辈有多不肖不贤呢?便是先前王老头儿还硬朗时,一个比一个能巴结会谄媚,他一病倒,一屋子妻妾儿女便直接绕开他,开始头破血流得争抢所剩不多的家产。

      约莫一年前,家里人开始嫌这个卧床不能自理的老头儿碍事,索性破席子一裹巴,将他扔出家门,扔到了码头边儿。

      叶倾城咋舌,她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最离谱的谋夺家产也就是那个薛堃,可人家毕竟不是亲生的,且也是暗地里使坏。做人子女做到这么明目张胆的不要脸,还真是头一回见,想来鲍鱼乱臭也不过如此。

      王家老头儿被扔出家门,瘌头阿四的故事也就从这开始。瘌头阿四原名李四,是这水陆码头上万千力工中的一员。李四虽生就一副瘌头,人却是好,虽然自己日子过的紧巴,遇上奄奄一息被仍在码头边儿的老人,倒是心有恻恻,便分了些吃食饮水与他。

      原就是顺手一善,于老头儿而言却是活命之恩。人都有求生之欲,老头儿从临近渴死饿死的边缘起死回生,便许了财货,央求李四救他。李四顺着老头儿所指,顺利得了一箱子金银,也果真信守诺言,将老头儿带回家恩养了起来。

      由着这个缘故,王老头儿多活了大半年,临终感念李四厚道,便指了自己敛藏的更多财货与他,算作报答。谁知这一次,消息走漏回了王家,那些不肖不贤的儿孙平日里你挣我夺争的乌眼鸡一般,利益面前却是出奇的团结,且心狠手黑。

      他们找了一伙强人,逼问出老头儿财货所在,却还是连李四的性命都不肯留下,将他喂了过山峰,丢在武陵一带的天坑里。

      “都知道过山峰的毒无药可治,那天坑底下更是白骨累累,人畜进去就没活着出来的。可这李四却没死成,不仅没死,他还好端端的回到了城里,向州府衙门递了状纸状告王家人。这可不就是‘咬不死’么?”

      小伙计越说越来劲,越说越玄乎,到了后来,实在没的可说,便开始神仙鬼怪的满口胡邹,又说什么李四天命不凡,又说什么武陵群山里住着修成的仙家。叶倾城听的不耐烦,将银子丢给他,打发他走了。

      一桩蝇营狗苟的烂污事,听的叶大小姐兴味索然,陈九却似有所得的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以前听说过武陵西南一带深山里有奇花异草,能解虫蛇百毒,莫不是真的... ...”

      陈九这一生大半的乐趣,都在医药之上,尤其对药物,得一株珍奇药材比得什么稀世珍宝都高兴。叶倾城对医药没什么兴趣,可北冥家主探山测水,但凡先人没记录在册的奇秀山水,她也愿意见一见,记一笔,于是豪爽地一拍桌子:“咱们也不着急赶路,不若走一趟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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