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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五 ...

  •   世间的局势,就这么此消彼长,日月盈仄间,很快便入了冬月。

      冬月时祭,秦氏本家在南山寺祈福祭拜,胡氏即将临盆,白霁也刚诊出来有了身孕,秦夫人点了叶倾城随扈。

      那日天还没亮便要出门,叶倾城坐在出城的马车里直打瞌睡,到了庙里,对着琐碎繁冗的祭礼,跟在女眷堆里继续打瞌睡。直到日近正午,祭礼结束,用过一顿花样百出的斋饭,人还有些迷糊。

      本该是蹬车回程,走没多久,车马却都停了下来。叶倾城扶着秦夫人下车,蓦的一怔,来时浩浩荡荡的队伍,竟只剩下他们一家,眼前景象也不是他们路上该有的,而是烈侯祠。

      顺着祠前汉白玉石阶步行而上,秦陌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悄声问:“你还困不困?”

      叶倾城有些失神,轻轻摇了摇头:“不困。”

      秦陌阳考量了她这句“不困”,觉得不可信,继续说:“大哥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说要来拜烈侯夫妇,你再忍忍,别在这儿打瞌睡,回去再睡,今儿我不闹你。”

      叶倾城斜眼瞪了他一眼,精气神十足。

      她是真的不困了。

      一家人在烈侯祠盘桓了片刻,叶倾城跟在秦陌阳身侧,对着烈侯江澍和夫人温慧郡主的塑像三叩九拜,既感念秦汉广的心意,又觉得心里有些滋味难辨,一直到下午回家,都还是蔫蔫儿的。

      回到院中,方知叶凤鸣来过,没见着她,给她留了张字条。叶倾城接过玉竺递上来的短笺,脸色剧变,那些滋味难辨的惶惑感慨一下子全没了踪影,脑海一片空白。秦陌阳好奇,瞄了一眼,不过片刻,便带着她纵马出府。

      叶凤鸣的字条上,寥寥草草写了六个字:“父亲病危,速回。”

      初冬时节,日头落下西山,黑夜携着寒意席卷而来。叶倾城在照壁之前驻足许久,生生把将流不流的眼泪都憋回肚子里,为自己画上一张浅淡的笑脸,这才朝内迈步。

      不过数日未见,叶兰容色灰败枯槁,曾经高大的身躯瘦的只剩一副松松垮垮的骨架,皮肤褶皱皲裂,肌肉干瘪松弛。听叶凤鸣在耳畔轻声说:“倾城回来了,妹妹回来了。”他也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眼睛在深陷的眼窝褶皱里微微挣了一挣,没能睁开。

      他本是沉疴日久,入骨入髓。多少年,反反复复,直把陈九一头青丝累成斑斑花白的稀疏脑门,他还是依然□□着,叶家门内,江湖之上,仍是那个不容小觑的叶楼楼主。

      可这一回,他是真的倒下了。倒下了,没能再重新站起来。

      叶倾城愈加伤心,自她北地归来,就隐隐觉得叶兰病势难返。可他自己却从不提及,哪怕是秦陌阳来提亲时,他明明已经着急的坐立难安,也仍旧不愿用任何旁的理由来约束她的选择。自始至终,他只要她凡事从心所欲,问心无愧。

      晚饭的时候,叶倾城筷子挑着碗里米粒,胃口全无。正要说想留在家里住几天,秦陌阳却先她开口:“你先吃饭,我让人传信儿回府了,一会儿玉竺顺便收拾些衣物过来,我陪你一起回来住几天。”

      西院还是原来那个西院,主人出门子数月,院中植被造景,室内布局陈设,一概如旧,除了季候更替,没有丝毫变化。

      慧娘习惯性的给她的屋子烧的地龙格外旺,叶倾城捂在男人怀里,睡的热了,也不管是被子还是秦陌阳,一顿乱踹。好在是她力气不大,踢人也不重,半睡半醒间,秦陌阳手脚并用将她往身前密密的一拢,她也就老实了。

      人回来,其实也没什么能做的,可兄妹俩就是十分默契的轮流守着叶兰。白天秦陌阳去军营,叶倾城就帮着端茶送水滤药渣,夜里有小僮守夜,叶凤鸣就临时搬了个躺椅陪侍在侧。仿佛只有这样劳碌着,才能获得一丝心安。即便再劳碌,其实也是徒劳无功。

      秦陌阳住进叶家第三天,秦焰来了。

      大将军夫妇轻车简从,带了无数珍奇药材,踩着第一缕夜色踏进叶家。进到暖气袭人的屋里,秦焰望着病榻之上的老友,眉头紧皱,秦夫人不忍直视病人,走到一旁拉过叶倾城的手轻轻拍了拍,见她面容清减,只是叹息,转头又不住地嘱咐秦陌阳要照顾好她。

      也不知是否因为旧友到来,言语间带起从前旧事,卧床多时的叶兰,战战巍巍靠在叶凤鸣身上,半坐了起来。

      叶倾城喜上眉梢,自到一旁张罗茶点。

      那新下来的果子还没摆到一盘,却忽听得叶兰干涩却清晰的声音传来。

      “紫衣... ...”

      叶兰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盯着叶倾城的方向,干涩的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意。

      叶倾城一怔,极慢的地转过身,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完全无法思考。

      她几乎就要冲上前去应答一声,然而人是呆滞的,脑袋似有千斤重,腿脚却虚浮缥缈的厉害,挪动不了半步。

      一屋子人表情各异,只秦陌阳一个不明就里的,向叶倾城呆呆问道:“... ...什么?”

      叶凤鸣头一个反应过来,伸出空闲的左手在叶兰眼前晃了晃,得不到任何反应。

      室内通明的灯火映照下,叶兰的那双眼,没有焦距。

      他嘴角笑意渐渐苦涩,失去了焦距的眼里尽是落寞。许久才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啊... ...不是你啊... ...你终究还是自己一个人走了,不肯等我... ...”

      叶倾城的眼泪在顷刻间夺眶而出,脚下一软,直直下坠。秦陌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抢在怀里,只觉得她身上冰凉,不住的发抖哭泣。

      秦焰夫妇也是面有戚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叶兰却缓缓从叶凤鸣身上滑落,重又跌回被褥里陷入昏迷。

      这确是一个不好的征兆,自那之后,叶兰就陷在反复的高热和迷糊中,时不时总要说些糊话。连续两天,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便是醒来也很少认人,仿佛意识和生机都在迅速从他身上消失。

      那是冬日里一个暖阳天,慧娘把家里能晒的东西都拿出来翻晒了一遍,整的院子里到处披红挂绿的。到了下午时分,叶兰难得清醒过来,还能认得兄妹俩,只说也想晒太阳,想听琴。

      叶倾城的琴也是叶兰亲授,只可惜她没吃得下来苦,也没耐得下来心,学了好几年也只学的个荒腔走板。

      可这并不妨碍她在家里头“扰人视听”,尤其是这一天,叶凤鸣也是心情好,不仅没埋汰她,甚至还拿出剑来,笑说:“你好好弹,我来给咱爹舞个剑!”

      奏的是一曲狼烟烽火,将军饮马风沙口,千里战孤城,豪情万丈。可惜壮志未酬,放马南山,一生牵念失地,临终还乡路过昔年同袍埋首处,只见荒坟无人锄,无限凄凉。

      那是叶兰最喜欢的一支曲子,难得叶倾城没弹错音,跑错调,叶凤鸣的剑也耍的行云流水,不多时,便吸引了众人纷纷来瞧,陈良时揉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身边带着的小胖子云洲难得见父亲动剑,激动的手舞足蹈。

      叶兰靠在躺椅里,面带微笑的看着兄妹俩,目光虚浮,在叶凤鸣一片剑影和叶倾城一人一琴间游走。

      一曲未完,叶兰的笑容僵在脸上,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渐渐歪了下去。

      兄妹俩也不知是谁先停下来的,等围观众人反应过来,只见院中一个抱着琴,一个提着剑,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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