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6、六

　　夜色渐深，月上楼头，满月光洒在邺京城冬雪未消楼宇间，与东市一街热闹遥相辉映。近处街市火树银花，宝马香车，远处运河画舫初上，乐音靡靡，一派歌舞太平盛世景象。

　　贺生的花灯摊儿前，随着一个年轻女子解出第一道午马灯的灯谜，比刚刚又足足多出了两三倍的人围观。

　　贺生已放下书卷，站了起来。在叶倾城报出谜底后，他便就着一袭破布长衫拱手一揖，递上第二道谜面，颇有些前朝名士风范。

　　聂青锋和秦陌阳随林家兄妹终于龟爬至此时，叶倾城已经猜中了第二道灯谜。在场除了耿静柔，一片喝彩叫好。

　　秦陌阳个子高眼力好，老远就看到青衫白裳，笑意盈盈的叶倾城。

　　正待回头招呼聂青锋，却发现聂青锋嘴角带笑，眉宇含春，眼光早已飘向那笑意盈盈处。

　　秦陌阳生到这么大从来不知两情相悦是个什么滋味，凄风苦雨的光棍一条，还无端生出林氏之祸，对着此情此情，心情莫名复杂。怪不得聂青锋平时明明是连马市都懒得逛的人，今儿怎么突然转性了要来夜市。

　　隔着人山人海，贺生一袭广袖半掩眉目，深深一揖，递上第三道谜面。

　　叶倾城略一颔首，接过泥笺纸笺，抬眼一阅。继而青衫微动，在十二盏花灯之下，踱步思忖。

　　大约是已经有了答案，年轻女子本来有些迷茫的眼神越来越清明，忽而展颜，面上恢复了盈盈笑意，转头向贺生又一颔首，报出谜底。

　　贺生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走马灯取“走”之一字，所言尽是些偏僻地界之事物，没想到一个年轻姑娘竟能破解。不过片刻后，中年文士收敛情绪，再一揖，就了梯蹬拿下那盏走马灯，双手递给叶倾城。

　　耿静柔脑子转的慢，手脚却比谁都快，这些年一直尽职尽责，从无懈怠。叶倾城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已经绕到两人中间，去接贺生的花灯。

　　只可惜耿小姑娘虽然天生神力，却没有三头六臂，才勉勉强强从一堆杂物底下伸出半截肉手臂，就见顶上一个竹藤做的鸭子和一个绒布虎娃齐齐滚了下去。

　　那竹藤鸭子也不知哪里的工匠缺心眼的做出来的，肚里还嵌了能发声的小机簧，落地瞬间发出了几声荒腔走板的“嘎嘎”怪叫。近处人听见了，纷纷莞尔，有几个甚至掩袖轻笑起来。
　　耿静柔杵在那里，莫名有些进退维谷的尴尬。

　　叶倾城也笑了，弯腰捡起两个小玩意儿：“仔细些，这可都是给你买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摔坏了不赔。”说着接过灯，转身时却见聂青锋却已到跟前。她也不惊讶，还顺手就把方才赢来的走马灯递了过去。

　　耿静柔两手不得空，一双眼睛从手上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飘到那个漂亮的走马灯，立刻有样学样：“仔细些，我的！”

　　聂青锋脸上笑意僵了僵，看看灯，再看看耿静柔，最后眼光落在一旁要笑不笑的叶倾城身上，果然仔细了些。

　　秦陌阳走在林家人前头，往这边来，堪堪听见最后一句话，扯了扯嘴角，竟然二话不说将背上包着箭筒的布包解下来，给耿静柔兜手上的玩意儿。

　　有缙近百年，亲贵官宦基本都是累世的富贵体面，交际圈子里，讲究说话做事的套路和方式。只要不是撕破脸了的上水火不容的对头，大都能维持住表面的亲和有礼。

　　秦陌阳却是个异数。

　　依仗着得力的父兄，秦家三爷一路横冲直撞，生活虽有波折，却基本随心所欲，从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虽说他本人也不曾过分出圈，但即便是后族林氏伸来的橄榄枝，秦陌阳不乐意，秦家就不接。

　　此刻他一声不吭的表现出来的亲疏之别，也不管会不会让林家兄妹下不来台。

　　聂青锋稳了稳神，维持住了表面的淡定，好友不给力，他只能一面暗暗骂娘，一面尴尬的介绍两拨人。

　　双方寒暄了几句，林觉明一如既往的如春风和煦，温文有礼。

　　相比之下，林菀明就明显修炼不够，立时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话里话外透着规矩体统的世家骄矜。

　　同行了一小段，敏锐的林觉明和不太敏锐的聂青锋双双心惊肉跳，相视一眼，默契的加快脚步。

　　林菀明说哪家家风严谨，秦陌阳就询问叶倾城最近去了哪些地方，并对叶公鼓励叶倾城云游四海的教育方向表示了一番心驰神往。

　　这倒... ...也不假... ...

　　林菀明说哪家子女规矩出息，秦陌阳就问叶凤鸣什么时候来邺京他想讨教功夫。

　　林菀明刚赞了几句今日宫宴好，亲贵女眷如何衣香鬓影，大公主如何高贵美丽，秦陌阳立刻表达了对江湖之中初遇叶家兄妹那段时光的深切怀念，顺带向往了一番草泽乡野粗糙而淳朴的生活。

　　总而言之，林大小姐说东，秦陌阳必定指西，林大小姐说打狗，秦陌阳回头就说抓鸡，说怎么逆着她，就怎么来。

　　聂青锋有些意外，秦陌阳是鲁直率性，不是真傻。虽然一直不待见林菀明，但多少有些顾忌两家的交情，能躲则躲，很少当面冲突，更从来没有过这样粗暴直白的当面拆台。

　　这倒也罢了，更有甚者，向来跟秦家三傻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儿的叶倾城，居然也跟着帮腔？！

　　若说秦陌阳是个规矩体统里的异数，那么聂青锋眼里的叶倾城，就是个异数中的异数。

　　用叶倾城自己的话说，她年幼记事起，便是生母病躯残喘的最后几年。一个母亲命不久矣，总是挂心自己的孩子，也不管年幼的女儿听得懂听不懂，就把这一生所经所学的道理一股脑儿都塞给了她，恨不得她立时就有足够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本事。

　　后来母亲病故，叶兰一个大老爷们儿带姑娘，那是要多宠溺有多宠溺。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姑娘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世间情理规矩跟自己闺女相比，那都是狗屁。聂青锋看来，即便是叶倾城杀人放火，叶家父子也只会帮着毁尸灭迹，绝不指摘半句。

　　幸而，叶倾城长这么大，对杀人放火似乎也没啥兴趣，反而是超乎年龄的老成世故把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桀骜遮的严严实实，遮出一派风轻云淡的安然表象。

　　叶倾城是不怕事儿的，等闲她也看不上什么事儿，更懒得掺合别人的事儿。给秦陌阳帮腔，这还是头一遭。

　　几番下来，林菀明愈发急躁不安。

　　好在皮市街不长，没多久也走完了。

　　目送林家兄妹前呼后拥的离开，聂青锋和秦陌阳骑马同行，叶倾城带着耿静柔上了自家的平头马车，临走还不忘把布包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