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69、六十九

　　中秋之期，朝云公主下降，驸马秦汉广由东华门至正阳殿，迎娶皇帝最年长也是最疼爱的女儿——朝云公主白霁。皇太子白崇佳，懿王白崇俭送嫁，迎送亲的仪仗队伍到了敕造的朝云公主府，皇帝赏赐的九盏宴会正式开始。

　　叶倾城原本跟在女宾队伍后头，正寻思如何低调的混过这一场，胡氏眼尖，远远见了她，便毫不见外的将她带在身边。

　　“母亲今儿不得空，让咱俩自己找地儿呆。”胡氏入门多年，应付起这种宴会已是行云流水，六个多月的身孕丝毫不影响她带着叶倾城在人堆里找空子，“一会儿上头贵人多，咱俩只消别冒头就行，我也没有品级，我们就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混过餐宴就好了。”

　　叶倾城心里感激，扶着她在一片衣香鬓影里寻了个略为清净的空档，跟着乌泱泱的人群跪拜、行礼。直到上头贵人纷纷坐定，才得停歇下来，挨着座儿吃几口茶点。

　　甫坐定，大戏开场，丝竹管弦声里，台上人唱起了旧时离别歌。江都市井盛行早茶，叶倾城少时，也跟随叶兰喝茶看戏，只是叶兰看戏也好，听曲也罢，却是从来不听这一场。

　　从来不听，可她却认得。

　　向来戏曲唱的都是传说，只眼前这一场，却是个例外。台上水袖丹衣婉转婀娜，唱的是当朝烈候与温慧郡主从青梅竹马到生死相随的故事。

　　那故事唱到江澍出征，林紫衣长亭送别，两情缱绻难舍难分，台上唱的人情深意切，台下听的人唏嘘扼腕。叶倾城只觉心如擂鼓，头皮发麻，刚刚咽下去的茶点堵在喉头，噎的她喘息都有些隐隐作痛。

　　偏偏这时候，一声哂笑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叶倾城和胡氏同时回头。只见后排一个容颜姝丽，华服云鬓的年轻女子正用一种嫌恶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叶倾城。

　　胡氏立刻不自在起来，看看那女子，又看看叶倾城，欲言又止，一只手轻轻捂上胸口。

　　叶倾城懵了一瞬，随即瞧见那女子浅紫色外衫前襟的一枝细骨梅花，心里暗骂了句晦气。一堂女眷，少说百十来人，这么好巧不巧的，又遇见了林菀明。

　　可人和人但凡都还在世上，就总会有遇上的机会，更何况邺京就这么大，她们往后的生活圈子还有那么多重叠。

　　叶倾城冲胡氏笑笑，想示意她放心，笑意还挂在嘴边，就听见林菀明又冷哼了一声，眼风如刀，刀刀剐在叶倾城身上，言语里尽是不怀好意：“将军百战死，诸侯守国门，我姑姑以身相随，当真尽忠尽义，你一个樵夫再嫁之人，怎么有脸面来瞧这样的戏文。”

　　樵夫再嫁当然是明着在骂叶倾城，毕竟传回京中的消息里，聂青锋是葬身在星野的头一战，受了天家追封抚恤的。叶倾城一口气堵的更凶了，可她才同林硉斗过一场，不想在这种场合再与这位大小姐口角，稍稍压制了心头敌意，正过身，不去理她。

　　可林菀明却尤嫌不足。

　　“即便做不到生死相随，好歹找个没人的地儿藏起来，聊度余生也就算了。哪个像你似的，聂将军尸骨未寒，你就寻思嫁人了，自己没廉耻，还累的秦家哥哥同你一道被人诟病！”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差一点儿就直指叶倾城水性杨花，秦陌阳和自己兄弟的未婚妻不清不楚。胡氏脸都绿了，捂着胸口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戏台上唱到烈侯英雄末路，温慧郡主千里奔袭榆关为夫报仇。女角儿轻挑水袖，唱词婉转，字字传神，道不尽的生离死别，情深一往。首座的朝云公主白霁和驸马秦汉广皆是一脸肃容，女宾里头，有多愁善感的已有轻泪渐落。

　　叶倾城气的狠了，一概心事皆收，唇边却微微翘起，叹息着说：“可惜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巾帼英雄，怎么临了竟连稚子都不顾，非要寻死觅活呢？”

　　她故意转过头去，一脸认真的问林菀明：“林大小姐您说是吧？单就千里袭敌，逼退萧首之事来看，温慧郡主也不像是个这么没担当的小女人家呀？”

　　林菀明一时语塞，江澍和林紫衣的故事，她听了一辈子，也说了一辈子，戏里桥段从来都是顺理成章，也从来没人这么问过，质疑过。

　　“知道为什么温慧郡主非死不可吗？”叶倾城眼神是冷的，笑容是假的，刻意往后探过半个身子，用极轻的声音冷笑着说，“那是因为星野之后，皇帝和朝臣都见识了她在前线的手段，林氏外戚锋芒太盛，又有西川姬氏前车之鉴。温慧郡主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只有她死，林家才能活着。”

　　林菀明像是被狠狠戳了一记，张着嘴开开合合了两回，却像离了水的鱼似得徒劳无声。她面上所有的骄矜傲慢一扫而空，目光战栗，惊悚的盯着叶倾城近在迟至的脸，所有的辩驳只汇聚成了一句苍白无力的：“你... ...你胡说！”

　　“哦？是我胡说？你回家去，问问你父亲，问问你伯父，再不行问问朝云公主，看我是不是胡说。”叶倾城撤回身来，不再假笑，冷冷的看着她，“你骄傲了一辈子，处处要学她，处处要像她，可知她用心血性命换来的阖族平安，难道就是为了成全你林大小姐的尊贵体面，骄矜自傲的？”

　　林菀明霍然站起，面上神色几变，蔚为壮观，喘着粗气骤然离席，引来周围无数目光，以及一片似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台上已然演到了结局。殉夫而死的温慧郡主在八百里黄泉遇到了等着她的烈侯，最后同登极乐，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两情缱绻。故事悲壮而美好，流传下来，如同一盏明灯耀在世人心里。

　　可生活不是故事，刨除美好的遐想，那背后的真相，也不过是几个俗世之人止步在咫尺天涯的痛彻心扉，外加一番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