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67、六十七

　　大约是忆及当年，从秦家回来的叶兰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好几岁，人也精神许多。反倒是叶倾城，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巴了好几天。

　　陈良时把胖子放在软塌上学走路，留叶倾城看着他，自己坐在一旁，边嗑瓜子边看儿子频频摔跤出丑的笑话，得闲还不忘数落叶倾城：“你说你这人，平常也挺痛快的，怎么在这事儿上这么黏黏糊糊的，出息样儿，我瞧着都难受。”

　　叶倾城整了整被云洲踢翻的垫被，十分顺溜的反唇相讥：“那是，我哥跟你提亲的时候，你那叫一个痛快，恨不得隔天就嫁过来似的，戏本子里的两情相悦都不敢这么演的。”

　　“你哥多好啊，人正派，有担当，还不花心。这万一错过了，我都没地儿吃后悔药去。”她们从小相熟，私下里什么没脸没皮的话都能信手拈来。

　　叶倾城大大方方的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我看秦三这事儿办的挺爷们儿的，一步到位，省的旁人啰嗦，还顺带恶心了一把姓林的。”陈良时从小到大的一大生活乐趣，就是看叶倾城吃瘪，能把叶倾城惹生气她就高兴，而且是叶倾城表现的越生气她就越高兴。一高兴起来，还刹不住话头，“你看这几天咱爹高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成亲呢！倒是你... ...”

　　“你”字说了一半，一个巴掌重重拍上陈良时的后脑勺，把她一把拍到了地下，手上瓜子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大滩。

　　慧娘拿着才收下来的衣物进来叠，打完还不忘教训：“你也是当娘的人了，嘴里还这么不着三不着四的，你自己看看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被自己亲娘打了，陈良时敢怒不敢言。爬起来拍了拍衣裳，却见软塌那边叶倾城低头抖着肩膀偷笑的侧影和一脸懵懂的小胖子，只觉一口恶气堵上胸口，浑身不自在。

　　也不知是真气着了，还是真吓着了，到了晚时候，陈良时还至怄的难受，饭也不愿意出来吃。她一向要强，抱病不吃饭倒是稀奇事儿，好在大夫就是亲爹，一搭脉，竟是有了两个多月身孕。

　　晚饭桌上，叶凤鸣笑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一边拼命给媳妇布菜，一边瞎嘚瑟：“这回咱们要个女儿，爹您给再帮着起个名儿，要乖一些，别跟我妹妹似的，不省心！”

　　叶兰手上筷子欢快的抖了抖，从容的说了声：“好，这回名字就取乖一些，别听着就不省心。”

　　叶倾城一口汤卡在嗓子眼儿里，差点呛背过去。真是，岂有此理！

　　好容易挨过一顿饭，叶倾城看着叶凤鸣夫妇相携而去的背影一阵唏嘘：真是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孕妇，前几天还拎着刀打群架来着。可唏嘘完，又忍不住后怕，万一当时真打出个好歹来，可要如何收场啊！

　　她心里不痛快，期期艾艾的赖在主屋不肯走，一把蒲扇从天亮摇到天黑，终于开口。

　　她问叶兰：“爹，您说，我嫁给秦陌阳，好不好呢？”

　　叶兰正歪在躺椅里休息，闻言动了动嘴角，说：“我觉着，挺好的！”

　　叶倾城愣住了，没想到叶兰的答案这么直接干脆，她两只手扒着躺椅扶手，呆呆的又问：“为什么啊？您觉着，哪好了？”

　　叶兰睁开眼，笑意更深，从她手里拿过蒲扇，慢悠悠的摇了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殷殷叮嘱，他说：“我说着急把你嫁出去，那是说笑。你这一辈子啊，不必仰赖谁过日子，也就不一定非得嫁人，往后余生哪怕你一个人过，那日子能过好了，也未尝不可。可是，闺女啊，若是可以，爹还是希望你能遇着个良人，嫁了。”

　　叶倾城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没有半点平日里伶俐明快的影子。叶兰伸手替她捋了捋额发，眼底尽是无限慈爱，接着说道：“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跟你一个人过日子，那是不一样的。这世间有万种风景，夫妻偕老也有万种模样，那对岸的风景可能不是你最初想的那样，可迈过去看一看，又何妨呢？便是那风景不好，或者哪天你不喜欢了，也没关系，你还可以回来，你还可以回家来。可你，不能因为那风景跟你最初想的不一样，你就把自己固步自封在这，从一开始就不肯过去。”

　　“更何况秦陌阳这个人，你并不讨厌他，他也是，值得你迈出这一步的。”叶兰说道最后，几乎带了点恳求的意思，“若是可以，爹也希望你能迈出这一步，去看一看，去过一过，两个人的日子。”

　　叶倾城呼吸有些急促，她慢慢低下头，靠在叶兰手边，任由泪水沿着眼角无声的滑落。又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无声无息掌起了灯，大门敞着，却没人来打扰。叶倾城微微动了动脑袋，带着鼻音轻声说：“爹，我那天听你们说起以前的事儿，都特别高兴的样子，我很久没见您那么高兴过了。要是能经常见着大将军，您是不是会特别开心？”

　　叶兰等了半天，没能等来一句结论，一口气泄下来，忽然觉得有些手酸。他放下蒲扇，想起秦焰来，又不自觉的笑出声来：“见他干嘛，我以前就烦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那么让人看不惯！”

　　“为什么啊？”这倒是出乎意料，还以为他们一见如故呢，“你看不惯他，那你们怎么就成了知己好友了，还是过命的那种。”

　　叶兰又笑了，才笑了两声，却又沉默。

　　“我敬他德行才能，身手又好，就是不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一天到晚跟老婆腻腻歪歪的。”

　　若是平时，叶兰说到这话的时候，叶倾城定要岔开话头，免得他伤情。可这一天，这时候，她就是想任性，即便知道后头是什么话，心里还是仿佛有一根线，牵着她刨根问底：“那后来呢... ...”

　　总是当时伤情处，如今道来，却也简单：“后来看着看着，也就看习惯了，又开始羡慕他，能有个老婆，可以一天到晚腻歪在一起。”

　　屋子里没有掌灯，檐下两点灯笼的亮光，照不到叶倾城蜷缩起来的身影。黑暗里，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拼命往外冒，终于等到心里的那股劲儿稍微缓下去些，她说：“爹，让秦家来换庚帖吧。”

　　叶兰这辈子没能赶上的生活，总是希望她能赶上，他一辈子的那些遗憾和缺失，也总是希望能在她身上得到弥补。这是一个父亲最大的善意，叶倾城接受了这善意，可她想的，却还要多些。

　　国舅爷的一条伤腿，终究还是没能保住，截了，就在前一天，听说大半个太医院的医官都去了林府。不知是那一道御旨真有镇山填海的神通，还是秦家的缘故，这一回，林硉乃至整个林氏都异常收敛，可往后呢？

　　麻醉的药物能把那一刀的痛楚轻易盖过去，可这断足之痛，往后天长日久的，却不能时时都用麻药。单着一件，就够林硉惦记他们了，这还不算往日旧怨，近日新仇。

　　叶倾城前几日还拧着脖子说不怕林硉，可看着陈良时又有了身孕，看着这个家里男女老少满心欢喜的希冀着未来，准备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她把这句话嚼吧嚼吧又塞回到了肚子里。

　　嫁给秦陌阳，也许真的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至少，她可以仰他的照顾，错开和林硉的正面冲突。至少，叶兰孤苦了一辈子，还可以有知己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