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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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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倾城愣了半晌,才想起她方才似乎是叫自己等会儿。侯府门第,自有成套的规矩,她不知道秦夫人这一去要多少时候,四下里寻了一回可以坐下的地儿,一抬头,目光却教墙边架子上一把长剑夺了过去,只一眼,却再难挪开。
剑长三尺三,从剑柄到剑鞘通体白玉镶银,一条银链蜿蜒爬过剑鞘,在开口处堪堪收尾,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火焰徽标。
知秋园有整整一间屋子的剑器收藏,其中不乏千金难求的当时绝品,可是没有一把能让她如此移不开眼——明明从未见过,却是熟悉如斯。
她把它拿了下来,看似轻盈的剑身握在手里其实颇重。剑出鞘三寸,剑身莹白如有光曜,剑格以下,阴文篆刻着瘦劲繁冗的剑名。甚至不需要看,叶倾城就是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
突然,一阵强劲把她搡的倒退两步,后腰硌在案角上,立时疼的眼冒金星。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头顶呼啸而过:“你,你就是不想嫁给我,也不用寻短见吧!”
是秦陌阳。
叶倾城疼的脑袋有点晕,还没想明白秦陌阳怎么来了,头顶那个焦急的再度传来:“你,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眼前“玉柄龙吟”混着秦陌阳的白衣,白花花一片晃了好一会儿,叶倾城才缓过劲儿来。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就是看了看剑,没想自杀,刚差点给你撞死!”
秦陌阳一手伸在半空,半晌尴尬的缩了回来,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刚刚夺来的剑递了回去。
叶倾城扶着腰慢慢站稳,盯着秦陌阳手里的剑无奈的叹了口气,接过来,放回架上,搜肠刮肚的凑了两句好话:“当真是把好剑,我家那一屋子鸡零狗碎的,加起来也不如这个吧。”
“真的是把好剑... ...”秦陌阳语气真诚,表情却有些沮丧,“可惜只能供着看看,我也不敢使。哎对了,上回我那剑折了的事儿,还没敢叫我爹知道呢,你说了要赔我一把的,可记着些。”
他说的顺溜,叶倾城却听出不对来:“这是你的剑?”
“嗯,我大哥刚给我的。”秦陌阳压低了声音,又将那剑拿了下来,剑身出鞘,上头阴文篆刻的剑名跃然眼底,“玉柄龙吟剑,烈侯生前的佩剑,我哥供了十几年,也不知道怎么想着就给我了。你说,我不得继续供着啊?”
叶倾城脸色有些难看,忽然觉得秦陌阳方才一阵横冲直撞,冲的离她太近。近到她一站直,甚至能隐隐闻到他身上新浴过后皂荚的香气。她有些不适应这样近的距离,扶了扶腰,微不可查的朝旁边挪开半步,才又问他:“所以,这是哪?”
“我书房。”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叶倾城有些无奈,所以秦夫人带她来这,叫她等,是叫她等秦陌阳。
秦陌阳放下剑,看了看她,倒退两步:“是我请我娘带你来的。”
叶倾城一手扶腰,一手撑在旁边案几上,低着头不说话。
“北伐回来,我就想着这事儿了,原本没这么着急,想等过些日子再说,可那天夜里从你家回来... ...”秦陌阳顿了顿,看著她,斟酌着说辞,“我就想,我不能等了,我得要照顾你,要护着你。就当是我狐假虎威,仗了父兄的势,我要娶你,总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们。”
秦陌阳和林硉的恩怨不比叶家少,他了解这位中书令大人也不比叶倾城少。那天夜里闹的这样难看,若不能给他一个必须息事宁人的理由,他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叶倾城揉了揉腰慢慢站直,神色一凛,干净利落的说:“我不怕他。”
秦陌阳皱了皱眉,鼓起勇气接着说:“你是不怕他,也不是不能对付他。是我,我想要照顾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你这自说自话的来了这么一出,不用跟我商量吗?我需要你照顾吗?”叶倾城有点儿生气,瞪大了眼睛回视秦陌阳。
秦陌阳急急辩解:“我这不是在你说,跟你商量着吗?那天你是没看见,我要是不抢先一步,林硉那张嘴,还不知道要在朝上说什么呢?”
“这么说我还该谢谢你?御旨都下到我们家来了,你这会儿说跟我商量?还商量个... ...”
叶倾城气的牙疼,最后一点理智让她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粗话。是,林家是可以消停了,可一道御旨把他们家推到了风口浪尖,把叶兰父子都一起绕了进来,这绝不是她乐于见到的。毕竟,和应付皇命比起来,对付林硉简直不值一提。
叶倾城总是习惯敛着脾气也敛着表情,当真生气起来,眉目微蹙,同林菀明还有三分相似,可秦陌阳看着她,却更像个龇牙咧嘴的猫儿似的,凶是凶了点儿,还不吓人。他心里却渐渐开朗,脸上也跟着舒展开来。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她为什么生气。
在星野时,他问过叶凤鸣,为什么叶倾城非得回来?在他看来,什么异邦敌族的世俗观念,在那时候叶倾城和聂青锋之间的关系面前,那都是狗屁。可是叶倾城转身向南,毫不犹豫,叶氏满门,更是不惜一切也要将她拽回来。叶凤鸣说,那是因为他们两家有旧仇。
这理由正当合理,也确实煞有其事,秦陌阳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却不尽然。
是因为聂青锋一旦成了萧守愚,那条向上登顶的路上,必然会有许多身不由己。那顶端的风景不一定是叶倾城想看的,可路上许多身不由己,和脱离掌控的生活,却是她不能容忍的,也是她决绝的根本。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方才脑门上冒出的新汗,然后长身一礼:“叶楼主是我生平所见最了不起的家长,他教你善心厚德,教你自强不息,把凡所能见山川江湖所有的智慧都教给了你。不管以后境遇如何,我信你都能照顾自己,也都能过的很好。”
“可是小叶,他教给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却是一定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对萧守愚是,对林家人也是,但凡能拽你一把,他不愿意你陷进身不由己的光景,靠算计争斗过日子。”
叶倾城脸上怒容顷刻消散,恢复成一派淡然从容,只是不知怎的,眼底却绽出一丝慌张。
“你嫁给我,以前在家过的什么样,以后就还是什么样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都交给我。你父兄能做到的,我也能,他们能给你的,我也能。”秦陌阳没有丝毫迟疑,“我想要娶你,想要照顾你,是我明明白白想好了的。小叶,从现在起,就当没有那个御旨,你好好考虑,认真想想。想好了告诉我,剩下的事都交给我来办。”
江湖初见至今,相交数年,面对秦陌阳,叶倾城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该怎么办。
浑浑噩噩的回到宴厅,秦夫人早已上座,正凑在秦焰和叶兰一起想当年。秦家上朝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回来了,加上叶兰父子,整整齐齐坐了一列,见他们一前一后进来,十分默契的都选择了无视。
反观女宾这边,叶倾城出去后,陈良时和胡氏一个新为人母,一个将为人母,已经毫无隔阂的凑到一起小声聊起了养孩子的事儿,叶倾城在下首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她回来——她俩是真没看见。
胡氏有些不好意思的捂嘴笑笑,挪了挪略显沉重的身子,凑过来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都说什么了?”
胡氏声音不大,可偌大的宴厅却跟着这句笑问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有人都若有若无的往这边瞥。叶倾城只觉轰的一下,全身的血液都直往头顶上冲,几乎来不及多想,冲口而出:“哦,三爷之前借了我几本书,说要还我,可怎么也找不全,就耽搁了... ...”
早在聂青锋还在时,秦陌阳就从她那顺书,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她没能说的下去,因为一抬眼,对面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只有胡氏,浑然未觉,毫不见外的笑着对她说:“你俩都快成婚了,你这称呼还不改一改呀!”
叶倾城更懵了,舒爽的穿堂风徐徐吹过,吹的她耳边直嗡嗡作响,头疼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