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64、六十四

　　说是要争一口气，可林氏毕竟是后族，真要别起苗头来，绝非易事。叶凤鸣决心不叫妹子多掺和这事，这日早饭过后，便脚不点地的忙了起来。

　　正院里许多箭阵造成的损伤需要修复，敲敲打打的，吵的人无法休息，叶倾城索性搬出棋盘打发辰光。

　　叶云洲已经能认知周围事物，陈良时便抱着他围观，好叫他也接受一番琴棋书画的熏陶。才看了片刻，却又脸色铁青的把孩子塞给慧娘带走了。

　　叶倾城棋艺没什么长进，棋品更没什么长进，才开局没几时，又走上了撒泼耍赖，偷子悔棋的不归路。叶兰气的头疼，连吼带骂的教训却也无济于事。

　　终是陈良时看不过去，弄走了儿子，便主动担起督判之责。她眼尖手快心肠铁硬，直把叶倾城浑身的毛病都治的死死的，然后沾沾自得的看著她无计可施干生气。

　　临近中午，天气愈发热，下棋的和抓作弊的守着一张棋盘，都有些昏昏欲睡。

　　叶凤鸣就在这时携着股子热风冲了进来，脸上晦涩难明，眼神躲躲闪闪，几番张口，却欲言又止。

　　他行事一向利索，很少有这么不痛快的时候，把三人的瞌睡全吓醒了。

　　叶兰拈着枚棋子敲敲桌面，眼色微深：“你慢点儿，捋顺了好好说，是不是林硉？”

　　叶凤鸣猛然摇头。

　　“是，是秦三，秦陌阳... ...”

　　叶倾城刚趁乱偷了两颗棋，闻言抬头：“秦三怎么了？... ...中书令为难他了？”

　　不能啊，林硉就算再不喜欢秦陌阳，可他老子兄长在那呢。

　　叶凤鸣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过了许久方才十分为难的说道：“今日大朝会，秦陌阳当着满朝官员，跪求天家，说是，说是，要求娶妹妹。”

　　叶倾城手一滑，方才偷的两枚棋子掉进了一旁茶缸里，茶水溅的叶兰雪白缎袍外袖上一片污渍斑驳，却无人理会。六只眼睛看过来，叶倾城磕磕巴巴的说：“这不是添乱吗... ...弄错了吧？”

　　说叶楼的邸报有误，无异于打叶凤鸣的脸，他立时跳了起来，吼声震天响：“哎呀，御旨都发到尚书台了，下午内监就来咱家！”

　　叶倾城一脸茫然懵懂，人仿佛僵住了，慢慢转过身，看向叶兰。

　　叶兰低下头，看不出表情，抬手一颗一颗捡起四方格上的棋子，放回黑白盒里。良久，方才轻声吩咐：“沐浴更衣，备香案。”

　　叶凤鸣气焰顿消：“就，就这样？然后呢？”

　　叶兰收拾完棋子，抬头一笑：“然后的事情，然后再说，你爹还没硬气到能不接天家御旨。”

　　这一日，仍旧是个大朝会。

　　前朝有个遭贬的文人曾经笑言邺京繁华，说过：天上下刨子，砸了邺京城里十个人，竟有三个是从朝廷命官。这话虽虚，可端看大殿上济济一堂，也可知道京城地界，当真是一官还有一官高。

　　自打星野归来，秦陌阳不大不小升了点儿官，尽管秦汉广还没正式卸职，他还是跟在父兄后头，站的地方却是靠前了不少。听文官吵架更清楚了，只觉得聒噪。

　　秦陌阳黑着脸，却发现了升官的另一个好处：从他新晋的这个位置看过去，恰好可以看到中书令一直绷紧的侧后背影。照例混过一场大争小吵，直至议事完毕，秦陌阳眼角余光终于瞥到林硉衣摆微动，他猛的一个激灵，手脚比脑子转的快，抢先一步跪到了御前。

　　贵圈里头，消息散的比跑马还快，尽管当事人都默而不宣，前一晚发生的事，还是影影绰绰传了出去。偏偏林硉这回不知撞了什么邪，竟连面子都懒得做，一大早看见秦陌阳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难为秦楚帮着说了多少好话也不管用，愈加证实了传闻。如今见秦陌阳御前一跪，猜测他八成是要先告状。

　　秦陌阳岿然不动，等满堂窃窃私语声小些，方才拜了两拜，郑重开口：“臣有事相求。”

　　皇帝这日心情不过，他向来看重秦家，一众的世家公子里，也颇为喜欢秦陌阳憨直磊落，闻言笑问：“能教秦三郎求一回，倒是稀罕，说说看。”

　　秦汉广脑子里，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心叫不好，却已无法阻止。只见秦陌阳神色肃然，又恭恭敬敬拜了两拜，才接着说：“陛下说过，哪天臣要是看上哪家女子，陛下帮臣做主去讨。臣心里有了主意，还望陛下成全！”

　　底下语声四起，有假文酸醋的老学究嫌恶说教：“秦三爷，三公子，您这事求的，这时候......这场合... ...”

　　皇帝愣了一瞬，这原是林菀明婚后不久的一次宴席上，皇帝揶揄他的戏言，大约说的时候也没想到，竟会有要兑现的一天。可天子坐明堂，焉能有戏言，看着秦陌阳认真的样子，自嘲的笑了笑，又问：“哦，是哪家姑娘啊？”

　　“江都叶氏，叶公珈蓝次女。”秦陌阳脸色稍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识其于江湖，敬她人品才华，想要，想要照顾她。”

　　皇帝依稀还记得，他做王爷时前往江淮结盟世家，便有叶兰这么个人，是芝兰玉树般漂亮招摇的青年。后来有几年也曾入仕为官，颇有才干，只是听说身体不好又辞了官，渐渐的也就没了消息。

　　他对叶兰不熟悉，更不知道叶家还有个人品才华都不错的姑娘，只是秦陌阳当庭一跪，却叫他十分受用——谁还没个年少赤心，血气方刚的时候呢——他自己当年求娶朝颜皇后，似乎也是这般，长跪在祖母跟前。

　　这些年人人皆道皇帝受林氏扶持，又有谁知道，当年的六王爷，真的只是喜欢林朝颜，真的只是情之所至，想要娶她。

　　人到了一定年纪，回忆太久远，想起来就没完没了。一堂忐忑的私语声里，皇帝终于大手一挥。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