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62、六十二

　　所幸，一阵突兀的车马声打断了尴尬的静默，不消叶倾城再想该怎么圆回自己吹出来的牛皮，在场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声响由远及近，漫天火光中，一驾驷乘玄漆，带着西梅园林家徽记的马车劈开人群，在林硉与秦陌阳两三丈远处稳稳停住。

　　车门微启，一道颀长人影行云流水般落下车来，前襟一支细骨梅花掺了金丝线，火光下一闪一闪，格外打眼，正是白天才来过的林觉明。

　　林觉明说话行事，总是一派温润和气，向着林硉长身一礼：“... ...叔父，父亲请您赶紧回去。”言罢又转身冲秦陌阳抱拳致意：“陌阳兄弟，念在我们多年交情，今日之事，还请帮忙保密，不要传扬出去。”

　　林家总算还有脑子清楚的人，秦陌阳提着半截断剑朝他回礼首肯，样子有点可笑，态度却甚为真诚。

　　有一些恨意，是稍有不顺便如春风吹过野草藤蔓般疯狂生长的，林硉浑身散发着难以言说的戾气，连带□□坐骑都不安的躁动起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一个蛮夷生的崽子，不过仗着老子兄长得势，也敢在我面前猖狂！笑话，我怕秦焰吗？”

　　尽管秦陌阳从来不觉得自己母亲出身有什么不好，可林硉骂人累及家人尊长，还是让他十分恼火，不想说话。

　　“呵呵，这倒新鲜！”陈良时插刀回鞘，颇有同盟精神的回道，“林大人您今日来围了我家抢东西，不也是仗着手底下那些身手利索的人吗？您位高权重，可知爬到今日这位高权重的地步，就没有倚仗过雍州林氏一族？凭什么您能名正言顺的有所倚仗，别人却倚仗不得？”

　　不计骂人还是打架，陈良时从来也没认怂过，一开口，便是怎么气人怎么说：“您不怕大将军？您不怕大将军怎么不去围打武侯府啊？还不是来欺负我们家小门小户没个权势倚仗？我说您可捋捋肠子想清楚，破船还有三斤铁呢，我公爹以前让着您那是他脾气好。您看我们仨，便是那边儿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子呢，又有哪个能是好性儿任您拿捏的！”

　　她说完，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从那架驷乘玄漆的马车上，一瘸一拐下来一个人。林觉明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还没缓过来，立马转回去扶他。

　　火光跃动，照的林砺两颊深陷，脊背伛偻，瞧着竟比一年前沧桑了不止十岁。他目光一一掠过叶凤鸣，陈良时，秦陌阳，叶倾城，最后看向林硉。略有些疲态的说：“行了，回去吧。”

　　林硉面有隐恨，犟在原地不肯动。

　　林砺一手驻着拐，一手扶着儿子，目光森然：“还嫌不够丢人吗？”

　　尽管他腿脚不便，尽管他无官无职，尽管他此时病躯羸弱，可他仍是名副其实的国舅爷，后族林氏的当家之人，也雍州西梅园的一家之主，该有的权势威望一样不缺。

　　不多时，尽管林硉仍是忿忿不甘，林家人还是敛剑藏弓，走了个干干净净，好似从来也没来过。

　　临走时，林砺又回头盯着叶凤鸣瞧了好一阵，明明也是个风吹吹就倒的病人，却把叶凤鸣瞧的头皮发麻。只听他唇齿翕合，轻飘飘地说：“凤鸣公子待令妹确实极好。我也曾有两个妹妹，若是年轻三十年，这腿脚还没受伤前，为着我妹子能好过，便是刀山火海，再热、再冷的地界呢，我也是愿意闯一闯的。”

　　眼看着林家的人走远，秦陌阳清点人马，从另一边离开，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问叶凤鸣：“叶大哥，要不要给你留些人？”

　　叶凤鸣郑重道了谢，流光回鞘，评估了一番周围局势，回复的言简意赅：“不必。”只消没有强虏，家宅内外他还是能安置妥当的。

　　半宿喧嚣归于沉寂，叶倾城目光跟着火光远去，被兄嫂赶回院内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陈良时见着被箭阵糟蹋的每一块好地儿的院子，啧啧摇头，用手肘顶了顶神游未归的叶倾城：“国舅爷最后说那些废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们？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叶倾城眼角欢快的跳了两下，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说说罢了，就算捕风捉影知道些什么，他们也没实证。便是有呢，打老鼠还得忌惮着玉瓶儿，秦汉广顶在前头，山塌了压不着咱。”

　　叶凤鸣大步进院，边走边说：“良儿，回屋寻瓶创药，让郑威给秦三送去，我看他脸上那一道抽的不轻，走时还在淌血... ...”

　　“不必，”陈良时大手一挥，“人都走了你墨迹个什么劲儿，再说了，倾城都给他许了把极品剑器了，多少创药抵不得！”

　　“林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不能每次都这么生扛。秦三的态度可以若能代表武侯府的态度，他的照护便可省去我们许多麻烦。别说一把剑，就是要我拿江都的兵器库去给他，我也绝不吝惜半分。”

　　叶倾城拍胸脯拍的豪气干云，陈良时见逗不动她，却嫌没意思。瘪瘪嘴，不再说话。

　　静立片刻，叶凤鸣打发了各人回去睡觉，自己转身处理善后。

　　这一夜太闹腾，叶倾城盥洗完挨上床沿，本已累极，却睁眼是兵戈箭矢，闭眼是火光刀光，不得片刻安宁。

　　林氏雄踞东南，对就近的异己势力打压排挤就从来没断过，这中间，也包括叶楼。可多少年了，这种打压和排挤的分寸一直都拿捏的极好，叶楼也一直都回避的极好。攻守之间，一向很是默契，谁也不逾矩，林硉今夜的行止太不正常。

　　物反常，则为妖，叶倾城没想明白林家的妖异在何处，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天还没亮却又醒了。醒来头疼欲裂，却是怎么都不能再入睡，暗夜里对着头顶纱帐发了不知多久的呆，终于熬到天色微亮，这才长舒一口气，披衣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