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60、六十

　　叶凤鸣也终于从叶倾城一晚上不正常的表现里看出几分端倪，他受叶氏大恩，只觉气血翻涌，一手按上剑柄，反唇相讥：“这世上除了我爹和我媳妇儿，还没谁能让小爷我认罚呢！”

　　林硉冷笑，一抬手，几个青衣人抱着剑，悄无声息的在他面前站成一排，他也知道叶凤鸣的名头，自是有备而来：“听说你很能打，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能挡几人，能挡几时！”

　　“那两个人呢？”林硉狠话刚放完，一个脆生生的年轻女声自门内传来，叶倾城口中能让它认罚的人来了，“我倒要看看，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罚他！”

　　陈良时窄袖使劲袍，腰上拴着一根皮带，皮带上挂着两把弯刀，走到叶凤鸣身侧站定，眼风凌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瞟了一眼身侧的叶倾城，小声呵斥：“给我进去看好孩子，这里不用你！”

　　说完这句，在一干人等错愕的目光里，年轻女子双刀出鞘，一股凛冽的霜寒之意自她周身汹涌弥散开来，渐成排山倒海之势，迫的人喘不过气来。

　　叶倾城果然侧身进门，绕过照壁，行至主屋檐下三老一小跟前，朝叶兰递过一个疑惑的眼神。

　　她想问，陈良时怎么出去了？

　　在叶倾城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叶凤鸣习惯出入佩剑，打架打的江湖有名，却不是好勇斗狠的人。他虽然上哪都带着流光，轻易却不出手，便是出手，也很少伤人。

　　陈良时则刚好相反。她从不带刀，从不打架，天底下出了这个家门也没人认得她，可在她寥寥可数的几次带刀经历里，就没有一次不是见血的。

　　陈良时的刀，是慧娘亲授。从前聂青锋出入叶家，曾玩笑问过叶凤鸣：他们两口子若是打架，谁能打赢？叶凤鸣当时沉思良久，说过一句十分中肯的话：我修的是武学剑道，良儿习的是杀人手段。

　　叶兰单手支额，无奈摇头：“她说，天子脚下，不怕闹大，只怕闹的不够大，她说... ...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叶倾城心里无比熨帖，还真是，英雄所见路同。

　　她伏到叶兰手边，替他理了理衣袖，轻声说：“您放心，咱们家不欠他们的，也不怕他们！”

　　那个混江湖的下九流，那个肮脏的杀手头子，指的是叶兰。那些陈腐的，早该归尘归土的恩怨情仇开始之前，那曾经也是个陌上如玉的无双公子。

　　他从嫡亲的兄长手下逃出生天，又在昔日好友的相助下得以治伤疗毒，眼看着即将康复，却又毁在一丝阻滞新生的碧丝青萝烟上。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使出这许多功夫手段，只为要他性命。

　　有慧娘，有陈九在，叶兰最终还是捡回半条命，然而以这件事为分水岭，他的余生也只能在药罐子和病榻之间，小心翼翼的艰难度日。一日日，一年年，知秋园的桃花开落一遍又一遍，花叶蓁蓁，宜室宜家。这座园子的主人却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病痛和心伤折磨得形消骨毁，不能享常人之躯，不能享常人之乐，不能享常人之寿。

　　二十多年岁月匆匆，身出名门的世家子弟已然位极人臣，跻身权力的中心呼风唤雨，日益骄奢蛮横。他们步步紧逼，肆意霸凌，他却一退再退，不争不辩，不是因为那口口声声“不配！”。而是为了她，为着护住她，为着不叫她为难。

　　可这一回，他不辩，终于有人替他辩，他不争，也终于有人帮他争。

　　叶兰眼底一热，久病沧桑的脸上有异样的光彩驻足，久久不散。他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不必... ...”

　　忽然，刀兵之声铮然而起，叶兰没说完的话，消失在外头打斗的动静里。

　　慧娘凝神听了一会儿，面上一抹忧色慢慢转淡，消失，最终恢复沉静，张罗几个老的小的病的弱的进了屋，自己守在门口。

　　外头，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无论何种境地，他们有，也应当有本事撑起这个家。林硉临时凑起来的几号人交给他们对付，没什么不放心。她要做的，是护好里头的人，好叫他们冲锋陷阵没有后顾之忧。

　　别人是打虎亲兄弟，叶家却是上阵夫妻俩。可是叶凤鸣的剑再快，陈良时的刀再狠，林硉带来的江湖高手，却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仗着人数优势，想要速战速决，一上来便是全力，叶家夫妻却俩退作一处，互相倚靠着方能应对。

　　门口战局一时胶着，对方便开始在别处找出路。没一会儿，箭矢破风之声“嗖嗖”而来，凿在地上，木头椽子柱子上，屋顶瓦片上，丁玲桄榔一阵乱响。慧娘皱眉，将屋里能使的家什全拿来挡了门窗空隙，自己也是手脚不停，不知哪里摸出了兵器，四下里来回阻截漏进来的箭矢。

　　叶家这房子建造坚固，墙壁粉浆厚实，房顶也都铺了厚厚油纸毛毡，故而能漏箭来的只在门窗一面，数量有限。可即便如此，慧娘一人要照顾整间屋子，也是疲于奔命。好容易挨到一轮箭阵过去，慧娘脸色铁青，将几人撵到折屏后头一处相对封闭的角落，以求远离箭矢威胁，减少接下来的工作量。

　　一直窝在陈九怀熟睡的小云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这小子也是心大，外头打斗声，箭雨声，吆喝声，吼叫声此起彼伏，他居然还能安然酣睡。醒来了也不闹，小肉拳头揉揉眼睛，就“期...期...”要吃的。

　　周遭都是乱糟糟的硝烟金戈，飞羽箭矢还在零零散散的戳进来，叶倾城却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小胖子云洲作息规律，想是到了夜里加餐的时辰。

　　叶倾城环顾四周，屋里虽然还没给糟蹋，可一时半会儿却实在没的吃食，只得伸手揉了揉小云洲的脑袋，哄他：“等会儿，等会儿姑姑给你拿点心。”

　　陈九也笑起来，开始想着法子逗他说话，企图转移一下小孩子对食物不慎坚定的注意力。

　　说话间，又一轮箭阵袭来，这一回，慧娘只捡着射向人群这一处的箭矢去挡，另外犄角旮旯里漏进来的箭却是一概不管。没一会儿，四下里陆陆续续传来家什碰倒摔碎的声音，小胖子没经历过这一遭，竖起耳朵听的有趣。

　　第二轮箭阵终于过去，慧娘发髻松散，衣摆袖口勾破了好几处，停下脚步两三下倒匀了气息，心有不甘地问：“郑威呢？叫他一起来干活。”

　　终于有人想起来，这家里还有个手脚利索的青壮年。

　　“我叫他出去了。”叶倾城摸摸鼻子，她去吵架前，就把郑威派出去了，“我叫他出去闹点动静出来，越大越好，多闹些人过来这边看林大人的热闹... ...”

　　角落的沙漏挨了一箭，侧翻在地，撒了地上一大滩细沙。瞧不清时辰，叶倾城一声哀叹，低头默算了一回：“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