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五十九 ...
-
进的门来,叶凤鸣的剑拔弩张立刻消失的干干净净,不住唏嘘:“刚叫你进来呢,你非留在那,吓我一跳,还怕你一心软就答应了呢。”
碧幽潭底千尺,多少年才起出这一块灵璧,说到底,叶倾城才算是这物件的主人,今次来借的,还是她亲娘舅表兄。虽然瞧她的样子这辈子怕是不可能认亲了的。可保不齐她心软呢。
“你倒是跳呢。”叶倾城白了他一眼,“刚那么大嗓门儿,你嫌爹听不见是吧?”
叶凤鸣不服,瞅着四下没人,竟当真蹦了一下:“爹在后头药浴行针呢,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动静,他是听不见的。”
叶倾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往西院方向拐去。
叶凤鸣一把扯住她:“你干嘛去啊?一会儿就该吃晚饭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叶兰也快行完针了。
“回屋喝口水压压惊。”叶倾城被他扯了个趔趄,定了半天神,“我也吓一跳,乍一瞧还以为是来提亲的呢。”
叶凤鸣呆在原地,一时忘了回嘴,好半天才想起什么来:“那你倒是跳呢。”
“不是跳完了吗!”叶倾城的声音,同她的背影一起,消失在西院门洞内。
从马车上跳下来,也算是跳。
晚饭桌上,叶兰看见大半个京城的零碎,心里旋即对叶倾城这一天的“收获”明白了个大概。还没来得及摆一摆当老子的款儿,训两句孩子,兄妹俩为遮掩下午那一节,一通不着边际的东拉西扯,立时把话头岔了十万八千里。真是难得一片友悌和煦。
吃过晚饭,天色犹亮,日头落下去后,地上暑气也稍有消散,一家人散在廊下纳凉闲话。叶倾城馋这院里将熟未熟的桃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非说到时候了,趁天没黑,一头扎进树丛里翻叶子找果子。
云洲刚会走两步路,叶凤鸣夫妇头一回做爹妈,只觉新鲜,两人分开两三丈远,逗着儿子来回学步。看着小胖子脚下不稳连滚带爬的来回折腾,一个两个都没良心的笑的前合后仰。
直到天色全黑,弦月高悬,慧娘在院子各处点起灯笼,小云洲也闹不动了,一身泥灰的赖在陈九怀里直打哈欠,叶倾城终于拨开桃枝拎着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几个头茬儿鲜果,收了工。
正要收拾着各自回屋睡觉,郑威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指大门口的方向满脸震惊:“外头,外头来了好些人,把咱家给团团围住了。”
片刻之后,四面八方凡能看到墙头的地方,都能看到墙外火光冲天。有人拍响大门,不算客气。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叶凤鸣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尘土,吩咐了声:“带孩子进屋去。”迈步走向前门。
叶兰手里的蒲扇静静落下,一手按住太阳穴,一双眼睛被皱纹掩去了大半光华,却依旧清明如许,目光越过眼前各人,最后停在叶倾城身上:“说吧,又是怎么回事?”
叶倾城不做声,往外走了几步,在门房前停下,听的外头来往几句,面色微凛。回到廊檐下,只把下午林觉明登门的来意大致说了一遍,却对这短时间东南地界上的龃龉只字不提。
叶兰:“... ...所以?”
下午是儿子来借,晚上是兄弟来生抢。叶倾城撇了撇嘴,“国舅爷府上,还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叶兰明了,摇头苦笑,笑着笑着,眼里却生出许多悲凉。
温慧郡主执掌玄冥时,一时权势无双,朝野上下都毁她骄横跋扈,牝鸡司晨。可实则那时的林紫衣,内忧外患,自保尚且不易,更是从未做出过什么出圈的事。
然而星野之后,烈侯殒命,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克复榆关,驱逐强虏,最后自刎在亡夫墓前,世人对她的评价又忽的扶摇直上,一夕之间都成了赞颂。
这一赞,赞了十六年,世事沧桑,红颜枯骨,林家的族人子弟却真真骄横跋扈起来,天子脚下也敢明火执仗。
忆及前尘,叶兰痛苦了闭了闭眼,只觉得院外乍隐乍现的火光格外刺眼,若有若无的争执吵的他头疼。
“要就给他们吧,反正本来也不该是我的。”叶兰涩声吩咐女儿,“去把你哥喊进来,别跟他们烦。”
再贵重中用的宝贝,说到底,不过身外之物,这一方天地的太平安宁,比世上任何珍宝都来得贵重的多。
叶倾城低着头,纹丝不动。
叶兰想了想:“你陈伯伯在,不比多少块臭石头都管用吗?”
陈九张了张嘴,又识相的闭上,没说话。
“不给!”叶倾城脖子一梗,豁然转身,大踏步向门外走去,“我咽不下这口气!”
叶家规模不大,林硉带来的百十号人散开一圈,将整个宅子围了个严实,还绰绰有余。门口不算宽阔的街巷上,站满了举着火把的人。这些人里,有西梅园的林氏子弟,京城林府的府兵、幕僚。而为首压场的,正是中书令林硉本人。
这位林硉大人,其实也生的一副好相貌,只是一双眼睛微微吊着梢,略显刻薄,一对眉头又压得过低了些,略显阴鸷,比起先头国舅爷父子来,多有不足。
林碌不比林觉明,大约是因着规格又高了许多,他莅临此地已是屈尊降贵,便是厚着脸皮讨要东西,也自然由旁人帮着开口。
那群幕僚一口一个“见死不救”,“残酷不仁”,又说“大人不忍长兄受苦,都亲自来请了”仿佛叶兰不立刻拿出息灵石壁来,还当真是有点不识好歹。
叶凤鸣白练就了一副好身手,可惜吃亏在不会吵架,沉着脸,怒气冲冲的挡在门口,对着林家几个七嘴八舌的幕僚干生气,连叶倾城迈出门槛,也没发现。
得益于门口的几步台阶,叶倾城难得以一个俯视的角度扫过面前诸人。待得稍稍安静一些,她眼风清冷,语气里带着七分轻蔑,三分薄怒:“白天不是都说过了不能借吗,还来?现如今的世家都是些什么污糟玩意儿,当官都跟当土匪一样了,要不到便生抢啊?”
这话一出口,叶凤鸣先吃了一惊,眼角余光不住的往叶倾城身上瞥。这姑娘从小到大,便是斗嘴挤兑他,一般也都挤兑的颇有格调,他们一个屋檐下的这十几年里,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么一副既傲慢又刻薄的嘴脸。
底下一片相公老爷正说教不动叶凤鸣,见出来个体面的姑娘家,还以为是里头态度有所松动,谁知那姑娘一开口,竟是如此尖酸鄙夷,言语之间,还隐隐辱及西梅园。
底下安静片刻,一排的铁齿铜牙开始转而攻击叶倾城。
可叶倾城不是叶凤鸣,她心里越急切,面上越冷静,眼里俱是不屑,不满,以及不耐烦。她明明也能引经据典讲道理,却偏要用最刻薄,最能让人生气的话来噎人。直把那些自恃身份教养的读书人气个绝倒。
末了,那个最自恃身份的中书令大人——林硉——终于忍无可忍,阴沉着脸,□□坐骑上前两步,不怒自威:“叫叶兰把东西拿出来,那不该是他的,也不是他能留的。”
“不能留,也留了这许多年了!”关于息灵石壁的归属问题,叶倾城很有底气,她轻嗤一声,丝毫不惧,“怎么,那块破石头它不该是我们家的,难道该是大人您的?”
林硉拧了拧原本就过分深重的眉头,按下急躁欲动的马蹄,脸色愈沉。他本是世家贵胄,有着印在骨子里的骄矜,从来也看不起叶氏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却反被姓叶的也揶揄了半天,只觉得一口怨气堵在胸腹之间,难受极了。
那几个幕僚相公,也不知是哪个衷心的,见不得主子吃瘪,恶狠狠的咒骂过来:“竖子无理!什么江都叶氏,不过是混江湖的下九流,什么教养,也敢这么跟大人说话!”
流光出鞘寸许,叶凤鸣蓄势待发。有个脑子清醒的不愿事情闹大,见着势头不对,出来劝和:“中书令大人不忍兄长受苦,亲自来了,也是实在无法。都是为着至亲骨肉着想,二位再怎么不肯,也不必大动干戈吧。”
毕竟天子脚下,叶家一介庶民倒也罢了,可朝堂内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林氏的错处,言官御史恨不得天天能告个外戚强权,真闹出来,可没什么好处。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叶倾城像个寻常人骄横惯了的大小姐,满身娇贵跋扈却经不得真刀真枪的吓唬,似乎略有所动,“毕竟国舅爷和我爹一样,也是受奸人所害,才致伤痛缠身... ...”
那人见叶倾城忽的态度转变,心道果然女子心软好哄,忙应声称是。
“听说当年误伤国舅爷的山贼已被千刀万剐,一个不留。”叶倾城顿了顿,只觉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一颗心越提越高,话却说的愈加真切:“要不这样,林大人把当年害我父亲的人找出来,也不必千刀万剐,只叫他跪到我父亲面前去磕个头认个错。我做主,息灵石壁双手奉上。”
对面那人只觉这又是胡搅蛮缠,自讨没趣,悻悻拂袖,正要声讨,被旁边人狠狠扯了一把,才发觉只一瞬间,气氛已然不对。
林硉一双吊着梢的眼睛忽的睁的老大,盯着眼前两人的目光慢慢从惊愕瞬间变为狠厉:“什么江都叶氏,不过是个混江湖的下九流,腌臜的杀手头子,也配谈条件?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