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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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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秦家兄弟,叶兰独自站在廊下出神良久。直到叶倾城沿着游廊走近了,才悠悠开口:“秦焰这个人,无趣是无趣了些,养的儿子倒是都不错。”
“您回神儿瞅瞅,瞅那!”叶倾城晃到叶兰跟前,伸手直指叶凤鸣的居室,笑嘻嘻的没个正行,“养的更好的在那边儿呢!”
叶兰无语,没好气的斜睨了她一眼:“你把‘绯雨倾城’送给秦汉广了?”
叶倾城歪了歪脑袋,绽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绯雨倾城’和‘长虹霁月’本来就是一对儿,它们分开那么多年,以后长长久久在一处不好吗?”
“好什么好!”叶兰收了手中折扇,一扇子敲在叶倾城脑门上,“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一共就那么几件,摔坏的摔坏,送人的送人,你怎么这么败家呢?”
他手上没多少力气,打的并不疼,叶倾城却顺势委委屈屈地回道:“大概,您养女儿没养好... ...”
叶兰气的头疼:“那还真得赶紧嫁出去,不能留着祸害了家里。”
“那行啊,打今儿起算,头一个来提亲的,您就把我嫁了呗。”叶倾城胡搅蛮缠了半天,叶兰的话题却又回到了嫁娶问题上,只得继续嬉皮笑脸的耍赖,“赶紧安排,现在就可以叫我哥去安排了。”
叶兰一扇子,好似敲到了自己脑门上,把自己敲了个蒙圈儿,实在不想理她,甩手回屋。留下叶倾城一个人站在檐下,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慢慢消失,最后站成了一阕愁诗。
许多年后,回想起那两日的经历,叶倾城还是觉得有些迷幻。只叹人在做天在看,谁能想到,那些随口一说的玩笑,到头来却应成了箴言。
那日一早,叶倾城顶着六月天一如既往的酷暑,心不甘情不愿的出了门,郑小爷驾车,一路驰到运河码头边儿最热闹的地界。直到上了茶楼雅间,上好的君山银针配着一桌子干果细点也没能挽回她一点暴躁的情绪。
郑威在一片低压下,坐到了离叶倾城最远的角落,小心翼翼的扒着瓜子花生,把茶点吃出了鸿门宴的味道,大气不敢喘一下。
过了片刻,街面上一阵喧闹,几个禁军打扮的年轻人经过,在一片布衣百姓中间看着十分打眼。这伙人像是刚从校场下来,一个个热汗腾腾的,闹着为首一个面目端正的青年请吃酒。那青年看着是个好脾气,果真领着一群人进了路边一家角店。那喧嚣消失在店里,街面上人来人往依旧。
“当差的规矩这么严吗?这大热天儿的,看这一个个练的... ...”郑威小心翼翼的问,话说,他之前有份理想就是从军来着。
叶倾城抬了抬眼,阴阳怪气的答道:“是啊,这要是天儿冷,整个人都能冒烟吧。”
郑威一惊,顿生钦佩:“那不是内功深厚,看着很厉害的样子。”
叶倾城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难道不是缺德带冒烟吗?”
郑威... ...果然说什么都是错。
叶倾城看了一眼郑威,只觉烦躁,又看了一眼窗外,更加烦躁。她深吸两口气,忽的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还边数落:“吃完了吗,吃完赶紧走,我要去西市!”
叶倾城脸色不好,逛兴却是极好,买了盆栽的牡丹芍药、套装的湖笔花笺、竹根雕的笔筒纸镇等等无数细碎。路过一间名叫“五楼”的酒楼时,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打包了两食盒酱菜肘子酥油小点并两壶招牌桔豆春酒。这才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
六月最热的日头下,郑威小爷驾着马车跑过邺京十几条街,好生体验了一把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兵士生活,热的七窍生烟。好容易挨到家门,却堪堪停在巷口处,踟蹰不前。
叶家大门前并不宽阔的街道上,有一拨人迎门而立,叶凤鸣提着流光,双手抱胸,站在大门口同来人对峙。
叶倾城掀开帘子瞧了瞧,心里一咯噔,刚想绕道侧门,却听得那拨人里领头的喊了一声:“车上是叶姑娘吗?”只得硬着头皮跳下车来。
待走到叶凤鸣身旁,瞧的那拨人衣襟上头齐刷刷的细骨梅花,皱了皱眉,轻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在下林觉明,前来求见叶楼主,还请叶公子... ...叶姑娘行个方便,通报一声。”叶凤鸣黑着脸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前那人却是耳尖,长身一揖,急急抢过他的话头。说完,还自来熟的套了个近乎,“叶姑娘,我们见过的,去年元夕灯会,姑娘好才情。”
叶倾城上来便觉得这人眼熟,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听他一说,立时警觉。这不是国舅爷的大公子吗?他来叶家干什么?
未及细想,叶凤鸣忽的一把将她扯到身后,满不耐烦地低声吩咐:“你别管,先进去。”
叶倾城当即从善如流,正要迈进门去,谁知林觉明又在后头唤了一声:“叶姑娘,可否劳烦姑娘通报一声.,我... ...”
“姓林的,说了我爹不便见客,你还有完没完!”叶凤鸣肝火大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自家妹子,作势又要赶她进去。
叶倾城一只脚迈进门槛,又退了出来。看了一眼叶凤鸣黑沉入锅底的脸色,转身向林觉明还了个礼,沉声问:“我父亲身子不大好,这会儿怕是不便见客,林大人所为何事,与我兄长讲也是一样的。”
林觉明,一如初见。便是抢白,言语间也依旧透着股江南之地特有的温润气质,虽已是履职大理寺少卿的朝廷四品官员,满京城的权贵圈儿里,还是人人惯称他一声大公子。
叶倾城却称呼他为“大人”,话说的既客气又生疏,且说了也等于没说——叶凤鸣这条路要是走得通,林觉明也不用顶着个大毒日头,还要向旁人求助。
林觉明在叶凤鸣跟前踢了个铁板,又在叶倾城这儿碰了个不轻不重的软钉子,却仍是不愿放弃,想了想,还是说了。
想来这阵子林家喜事不断,国舅爷心下欢喜,空闲下来,不免多喝了几杯酒,一时不慎,在自家石阶上重重摔了一跤。本来也没什么,只是这一摔,引得腿上旧伤复发,竟一下子病势汹汹,宫里最好的太医会诊下来,说是要截肢。
“听闻,叶楼主有一枚息灵石璧,镇痛祛祟不伤人本里,故此特来相借。”林觉明又是长身一礼,“只借数日,事后定当完璧奉还,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林觉明说话,亦如其人,温润亲和,进退有度,可叶凤鸣听来,却是刺耳闹心,气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过去。东南地界,林家正在叶楼后院闹腾呢,也不知这位大公子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故作不知,竟巴巴跑来借什么息灵璧。
“若说镇伤止痛,西梅园有碧丝青萝烟,同此效,效用更佳,为何不用?”叶倾城一把扯住兄长衣袖,不叫他开口。
林觉明面露难色:“若单论止痛效果,碧丝青萝烟是更佳,只是,这药会阻滞肌骨筋脉新生,于恢复上,却是大大的不利。”
“原来是这样啊... ...”叶倾城站在盛夏燠热的屋檐下,只觉森森凉意似毒蛇蜿蜒爬满周身,眼里渐渐没了光亮,“可我父亲伤病日久,委实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那息灵璧,恕不能相借。”
林觉明急了:“那能否容我见一见叶楼主,当面... ...”
“不必!叶家的事,我兄妹即可做主。”多年默契,叶倾城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一经落下,叶凤鸣当即广袖一甩,打断了眼前人的话头,冷哼一声,“林大人赤子之心我能理解,只是人同此心,情同此理,国舅爷的疼痛是疼痛,我父亲的疼痛难道就不是疼痛了吗?”
金乌西坠,林觉明带着林氏子弟一字排开,十来个人,上衣前襟一水儿的细骨梅花晃的叶倾城有些眼晕。过得许久,那晒得脸色潮红的金玉公子,终于颓下势来。
“既如此,叨扰了。”说完走开几步,又停了下来,“聂郎将为国捐躯,西梅园也不是欺凌弱小之辈,东南地界上诸多争斗,凡我所能还是会勉力制止。只希望他日再见,二位或能少些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