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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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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习惯性的手指敲了敲桌案:“说说吧,怎么回事?”
叶倾城神色微敛,一改平日懒散的样子,把西辽城里秦汉广认出她和绯雨倾城剑的始末大致交代了一遍:“秦汉广这个人,心机太重,他这些年在白霁身边,看着白霁步步辛苦经营,少不得会怨我母亲当年带着我一起撤走北冥。只是碍着江家,没脸动我,万一哪天到了利益相关的要紧关头,可不见得还会保我。”
“再者,林家的眼睛老盯在这,上回亓官俟能在山里找到我们,林硉的耳目就功不可没。这些事,还是早些了断的好。”
“我说这个人。”叶兰指正问题,“什么时候的事儿?”就她这两个月懒在家里的情形,可翻不出这么大个浪花儿来。
“前几年路过河间,听闻当地一个大户,夫妇二人成婚多年没有子嗣,一朝观音庙里许愿,回来就在路边捡了个幼童。那时候也是战乱饥荒,河间一带逃荒的饿死的不少,可偏这孩子却是少见的齐整漂亮,丝毫没有困饿的样子,却对自己来历身世一无所知。那大户夫妇直当是菩萨保佑,老天爷白送的,就带回家当自己生的养了起来。”
“我在那里停留了几日,暗地里打听了一下事发时间和那人年岁,可巧都能凑得上,就使了人一直留意着。”
叶兰默默算了算时间,叶倾城路过河间的时候,应该是她与聂青锋亲事刚刚议定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就在给自己将来铺后路了,然而这后路,却是为了同那个人现世安稳而提前做的打算。
“这一两年间,那对老夫妇先后走了,我便让人诱导河间卫氏的一个心腹管事去同那人结交。上个月,卫氏的这位管事出入那人内宅,在书房角落发现了两册《阔舆志》。”叶倾城一边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仍如湖水清澈,里头却渐渐翻出暗涛汹涌。
河间卫氏也是世家大族,家主卫豫章更是林硉死忠。只可惜这人才学稀松,在林氏众多门客里并不得重用,难得有这么露脸的事,下巴都要笑掉了,定然拼命促成。
然而... ...
“就这样?”饶是叶兰见多识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么拙劣的手段,骗骗卫氏铁憨也就算了,怎么能骗得过林家那两个人精。
“就这样!”叶倾城笑了笑,“不过是招疑兵,本来也经不得推敲,只要稍稍深究就能知道其中的不合理,不过听说江家小侯爷回到赤水城的头一件事,便是炸开了神武铸炼堂,只可惜积雷山矿道毁了。中书令大人看中了渔阳附近的一处铁矿,已经着手把苍岩山的一应人手家伙都搬过去了,着急找个由头好名正言顺的下手呢。”
贪婪,果然是人难以摆脱的劣根性。
“不止如此,秦焰跟林硉关系一般,秦汉广卸任军职,林家少了军中掌实权的盟友,只怕更着急修复同赤水山庄的联系,也好夯实东宫根基。林砺求仁得仁,江小侯爷也能传承祖业了,这样也好。”叶兰沉默片刻,“不过好好的一个少年郎,给扯进了红尘纷乱里,脱不开身了。”
叶倾城低着头,一根宫绦在手上拧成了麻花,嘴边还有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林硉着急认回来那人,名叫薛堃。若是能绕开卫氏去河间稍作打听,便会知道:这人空生了一副青年才俊的好皮囊,却是个志大才疏,自私跋扈的混账。他为着薛家家产气死养父逼死养母,却在老夫妇俩死后不到两年的光景里,败掉了大半副身家。”
“这个人,识得多宝阁里的瓷器摆件值几钱银两,却不知自己书房里有几册书籍。平生最大的志气莫过于天天盼着天上能掉个大馅饼,好叫他能不劳而获,平步青云。”
这样的人,当真给了他平步青云的机会,得一分权势,他便能生出十分狂妄。林氏把他招进门,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得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太平了。
“那就希望西梅园和赤水山庄的源远厚德,能教化他一二,做个安分的守成爵爷也是好的。”叶兰看了一眼叶倾城,心里揪了揪,不过须臾,又笑着玩笑起来,“可惜是个男子,若是能找个姑娘,就更真了。”
“原就是个疑兵,能找着个差不多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叶倾城变脸比翻书还快,眼底寒霜,瞬间消散,“那姑娘家都养在闺阁内院里,荡个秋千都不许脑袋露到院墙外头的,哪能那么轻易打听了来?”
其实叶倾城出生的时候,温慧郡主同林氏本家已经生了嫌隙,把她交给朱慧带离邺京后,便跟谁都没再提起。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误导,外人跟前从来也只称是嗣子。
之后许多年,世人遍寻烈侯嗣子,却不知烈侯本无嗣子,又从何寻找。
叶兰笑的欢快,双眼被笑纹拢成了两条缝,还不住揶揄:“唔,老是往外跑的姑娘家确实不多。”
再说了,若是个姑娘家,这个年纪多半已经嫁人生子,要拿出来故事也确实不方便。
叶倾城冷不丁又给套了个结实,长眉一蹙,杏眼微立,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等等!”叶兰停下笑意,“这样,老大的事儿,我也算交代给你了。你这事儿呢,也跟他知会一声,让他心里有点数,回头万一有个什么,也能应付一二。”
叶倾城头也不回的哼哼了两声,一口气疾走至回廊拐角处,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心下一凉,再没了气性。
叶兰最后的语气,怎么听都有点像是交代后事的意思。
叶凤鸣乍听妹子说起过往,便有种五雷轰顶的错觉。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世已经够坎坷了,没想到同一屋檐下,那个笑着叫着,没事还老爱挤兑他的小姑娘,竟比自己还要坎坷飘摇。怪不得当初一听说叶倾城可能在望夏,叶兰便只说:“那不是她能呆的地儿。”
后头两日,他便时常神游,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饭,他都有些战战兢兢。又忍不住感叹世上际遇果然神奇,没什么血缘的几个人凑了这一家子已经够匪夷所思了,偏还是这样的几个人。
过了好几日,叶凤鸣终于回了魂,又颠儿颠儿跑到西院去废话。
“我说呢,在西辽城的时候,秦汉广怎么一上来就肯信我,还给你最好的大夫,拿最好的药!合着不是秦三的面子啊!”叶凤鸣折扇翻舞,衣袂翩飞,一开口便是煞风景,“他把你当祖宗供着,却差遣我去帮前线打仗,太厚此薄彼了,难道不应该顺带着对我也客气点吗?”
叶倾城正悬腕摘抄一本食谱,头也不抬:“不是你自己想上战场吗?还要千军万马取上将首级,多出息啊!”
自打拜进叶氏宗祠,叶凤鸣吵架就没吵赢过这个便宜妹子。以前少年心性多有不服气,可这阵子他给自己找了个吵不赢的好借口,心态竟好了许多——正经算起来,叶倾城的身后,那可是两个屹立百年世家大族!
微风吹过小小的亭子,掀起纸片一角沙沙作响,叶凤鸣扇子点点桌面,踟蹰许久还是开了口:“爹看中了一个去年考出武试的小子,姓韩,现在禁军任职,家世一般,不过听说人还不错,想问你要不要见一见... ...”
叶倾城手下笔管顿了顿,几滴墨汁立刻耐不住寂寞,落到花笺上炸开了花。
一个冬天过去,墙角的芭蕉原以为全冻死了,谁知底下根茎还在,天气一暖,竟生出比去年更加茁壮茂密的枝叶来。可是那个地方,却再不会有漏夜翻墙进来的人。
她记得叶兰不喜欢当兵的姑爷,当初聂青锋要进京投军时,还老大不高兴了一阵。可他也说,要给她寻个身手好的夫婿,也好一起仗剑走天涯。
或许天底下每个父亲都觉得自家女儿天仙下凡,堪配世间最好的男子,可终究现世零落,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求一个可以凑合的现世安稳。
叶倾城眼里空洞洞的,喉头艰难的挤出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