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54、五十四

　　经过这么一闹，全家人都没了闲玩儿的心情，只觉得外头千好万好也不如金汤铁桶般的家里好。趁着雨过天青，便打点着下了山。

　　回去路上，陈家老夫妻俩对坐一处，相互扶持着各自叹息。叶家父女，却是一个看着沿途风景出神，一个夜里没歇够径自养神，安静了一路。

　　直到日上三竿，进的城门，叶倾城终于放下帘子，“鉴州云氏，能用弦歌阵的，也就数得上的那么几个人，那个大和尚是云氏嫡系子弟？”

　　“嗯”叶兰歪在一堆软枕里，既没睡着也不睁眼，“他但凡能稍微争气那么一点儿，这会儿便该是云氏大家长了。”

　　叶倾城吃惊不小：“那我哥岂不是是云氏少主，未来的大家长了？”

　　叶兰：“... ...他但凡能争气那么一点儿，就没有你哥了。”

　　叶倾城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下明白了一半，怪不得叶兰要带她来老和尚面前混个脸熟，还要特地避开叶凤鸣，：“从来也没听你们提起过，他俩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叶凤鸣虽然小气，可自负君子做派，从不计较细枝末节的小事。然而叶兰似乎也不愿提起，好半天才回了句：“不过是陈年的是非恩怨。老和尚既已出家，就不再是哪家的人了。至于你哥么，他是自己决定拜进叶家宗祠的，年前我问过他要不要让云洲认祖归宗，他也拒绝了。”

　　叶凤鸣这个人，虽然不计小事，可若是谁真惹着了他，那气性可是当真大。

　　前尘旧事，既是他们都不想说，叶倾城也不再问，只好说些旁的：“可这回确实该谢他，慧姨一个人，不是亓官俟的对手。”

　　“那可不一定。”叶兰笑笑，“朱慧十七守山水厅，直到她离开北冥，十年间无人能上苍狼山，靠的可不仅仅是武学修为，他们这样的人，生死看得比责任轻，是能不惜命的。她就是死，也会拖着亓官俟一起死的。”

　　叶倾城心里一凉，不知怎的又想起耿静柔来。他们这样的人，心思纯真，对家人对知己，却都是极好，极好的。她一肚子愁情烦绪，怎么也缓不过劲儿来，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我要是习武就好了，不至于到处拖累人，说不定还能帮把手。”

　　估摸着就要到家，叶兰终于睁开眼来，目光在叶倾城面上认认真真驻足片刻：“原是你娘不让，到了后来，我也觉得不必，不当吃不当喝的也不能多长二两肉，还挺累。”

　　“不过你喜欢到处走，探山涉水的，没点功夫傍身确实不方便。”叶兰思忖片刻，认真说道：“还是得给你找个身手利落点的夫婿。”

　　叶倾城：... ...

　　古今中外，俗世诸人生活的主题总绕不开柴米油盐、婚丧嫁娶。没过几天，郑长老到访，叶倾城猛然发现，关心她亲事的人还真不少。

　　郑长老大号千钧，白须白发，一身白袍，明明走路还很利索，偏到哪都要拄根乌木杖。乍一瞧，颇有些道骨仙风的意思。

　　这个人，叶兰不陌生，便是叶凤鸣大约也能认得。星野两年后，林紫衣病逝在青城山外听风竹榭，随后叶兰带着陈九夫妇并两个女孩一起回了江都。郑千钧第一次到访叶家，代表北冥山人认下了叶倾城为继任家主，与叶兰议定封苍狼山，并把耿静柔强塞进了知秋园。

　　这一次，时隔十四年，他带来了族人商量后，同意散尽北冥的决议：“琅嬛阁那么多文史典籍，百工技艺，说是固封沉潭，可那碧幽潭有千尺深，真沉下去，怕是再也起不出来了。都是先人呕心沥血得的，尽没了也可惜，我们几个老东西拟了个名录，还想分藏一些。您看... ...”

　　慧娘上了茶盏点心，叶兰拈起半块杏仁酥，半笑不笑：“得，我一叶楼的败家子儿，给你们北冥也养出了个败家子儿。”

　　叶倾城笑着接过郑千钧手中名录卷轴，瞧了眼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眼晕：“我的意思，这其中有一些，怕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里要成祸害，就封了吧，其余多数尽可随族人入世，著述也好，技艺也罢，流传出去，也算不辜负先辈心血。您说要分藏些也可行，您多住一宿，这名录回头我摘一下给您。”

　　“如此甚好，您只给个规矩就行，底下细的回去我们几个商量着来。”郑千钧捋着长长的白须，奉承话说了一箩筐，说完死物便开始说活人，“其实年轻人多的是想出去闯闯的，也就我们这些老的不愿意挪动罢了。我就跟他们说了，出了山大千世界哪一样不比山里好啊？这不，我也起个头儿，先把我孙子给带出来了”

　　老头儿说着，指了指身后一个颇为精神的大小伙子：“这是我孙儿郑威，以前没出来过，我带他来，还请叶公帮着调教调教，等他在世上站稳脚跟，也算是给那些观望的人立个榜样。”

　　叶倾城目光一闪，心里暗叫不好，却是有苦说不出，趁着郑威大咧咧地向叶兰行礼，不住向她老子使眼色。郑千钧给叶家塞人这事，是一回生二回熟，叫她没法儿拒绝。

　　叶兰大量了一番这个生的四平八稳，健康茁壮的少年郎，像是故意看不见叶倾城的眼色，不假思索地冲郑千钧点点头，便应了下来。

　　郑老头儿扮猪吃老虎，再一次成功往叶家门里塞了个人。

　　待这爷孙俩下去休息，叶倾城还在忿忿不平：“这老头儿什么意思？您也是当爹的，都不知道给我挡一挡吗？”

　　叶兰心情不错，朝她瞥了一眼，潇洒地甩甩广袖：“你爹正忙物色女婿呢，多看一个也不多。”

　　话不投机，一拍两散！

　　然而叶兰聪明一世，怎么也想不到，郑千钧事故滑头到了几乎无敌的境界，他的亲孙子，却是个傻的。

　　先是称呼问题，来的第一天叶倾城就认真告诫他：京城不是山里，没有什么家主，让他跟耿静柔一样管自己叫姐。

　　郑威也认真答应了，答应过后就忘了，不管不顾的满院子边跑边大叫：“家主... ...家主！”

　　叶倾城听着他瞎叫嚷，想着外头林家的探子，只觉得脑仁儿生疼。最后实在忍不住，厉色训了一顿，说：“你再改不过口来，就给我回山里去，不许再呆在京城。”才把少年一腔无知无畏浇灭下去。

　　不止如此，这少年仿佛天生只长了一根筋。叶倾城叫他拿点儿吃食，他跑到厨房手抓一把糕点，直接就往叶倾城书案上丢。陈九叫他帮忙收药，他把晒架上的各色药材一股脑往大麻袋里倒，收成了个没法儿再分开来的大杂烩。慧娘有事叫他帮着带一带云洲，他把小孩子放在树上自己爬树玩儿，气的慧娘差点一巴掌把他拍出大门。

　　后来，也不知谁无意提了句少年当勤勉，他便三更睡五更起，哼哼哈哈地拿院中桃树当木桩打着练功。

　　叶兰眼下挂着乌青，看了看两柱被拳头腰斩的桃树并糟蹋了一地的青果，仿佛心在滴血。见着叶倾城也终于松了口。

　　“我虽然一直喜欢老实些的后生，可郑家这个小子也忒缺心眼儿了。”品行忠厚跟真傻缺，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好在他身手还算不错，回头让老大给他在寻个行货护卫的差事，放他出去历练历练吧。”

　　叶倾城乐了：“怎么，您不再多看看？”

　　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叶兰想着被造的一塌糊涂的院子，揉了揉眉心不理她。

　　然而话说到这份儿上，叶倾城收起玩笑，她不同意了：“这个样子放出去我倒是不放心了，就再留他一阵儿吧，我好好管管他，识人待物眉高眼低这一套，好歹提溜着，将来他出去自己立身，别叫人轻易算计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