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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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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多日有反常态的燠热,终于迎来了一场酣畅大雨,雷雨交加不止,一直从夜半下丑寅交替之时。叶倾城被雷声惊醒,听着外头雨打芭蕉之声,想起了她自己小院里那几株美人蕉,就再也没睡着。
她擦着沙场边滚了一圈回来,梦里倒没了铁马金戈骷髅鬼怪,却常常能见着耿静柔,还有,萧守愚。那些从江河湖海到京城内外的琐碎小事,在梦里恍恍惚惚,常搅的她夜不能寐。那是多少汤药补品都束手无策的,她的心病。
睁着眼躺了许久,仍是了无睡意,知这一夜又是再不能入睡了,叶倾城索性披衣而起。雨过空山,天气清凉舒爽,虫鸣鸟叫伴着檐下滴水,尤衬的周遭万籁俱寂。远处天边偶尔闪过一两下电光,叶倾城揉了揉睡眠不足而酸涩发胀的双眼,再仔细看去,那院角芭蕉丛边,确实有个穿蓑戴笠的人影... ...
“啊!... ...”
尖叫声划破暗夜里一片幽静,惊得鸟雀纷纷飞起,叶底一阵窸窣。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慧娘,她目力极好,一片漆黑里先找着叶倾城,将她一把扯到身后护住,才瞧见院中人影,警惕戒备起来。
等到陈九抱着孩子,叶兰披着外衣各自从室内出来的时候,院中不速之客已经摘下斗笠,除去蓑衣,叶倾城看着这大胡子手上熟悉的重剑,心里发憷,嘴里发苦。
这个阴魂不散的,怎么能找到这儿来呢?
亓官俟面色凝重,盯住慧娘看了许久,眼见对方丝毫没有认出自己的样子,只得皱着眉头抱了抱拳:“重剑巨阙,还请朱令主出刀。”
“朱令主”三个字有如平地响雷,陈九与叶兰对视一眼,大抵知道了来人身份。
“亓官先生是望夏萧氏的家臣,咱们两国还在打仗呢,您就跑到我大缙国度来寻衅,这不大合适吧?”叶兰紧了紧身上披的外衫,悠悠然开口。
慧娘依旧如霜雪傲立,岿然不动。亓官俟目光只在她身上,看也不看其余人等:“我已离开萧氏,山水厅一败牵记至今,此来只为再问一遍朱令主双刀,无意冒犯叶大小姐。”
叶倾城尽量不动声色的往叶兰与陈九一处挪去,心里竟有一丝失落,却又忍不住暗暗吐槽,这老哥是这辈子没输过吗?几十年前一场输赢,怎的如此执念深重。
慧娘一动不动,嘴角却扯出一个微笑来:“我嫁人为妇二十多年,早已无刀,这世上也不再有朱立春。这么多年了,早不用比,自然是先生的剑术更好些。”
亓官俟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好比一个人攒了几十年的力道,一朝重拳出击,若能拼个你死我活,好歹也是一场酣畅。如今却是打在一团软棉花上,那力道被轻轻卸去,毫无回应,让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悬在半空难受的紧。他眼光扫过檐下两个男人,一个久病之人,一个文弱大夫,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俗人,不由一阵邪火丛生:“我若非要你出手呢?”
眼前之人不管她说叫什么,是什么身份,总是当年那个胜了自己的人。她如今拖家带口,可不缺出手的理由。
慧娘沉吟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男女老幼,直面亓官俟坦然回道:“虽已无刀,也不是不能拼死一搏。”
陈九怀里还抱着瞌睡不醒的小云洲,闻言一惊,结结巴巴的唤她:“慧儿... ...慧儿... ...”然后一跺脚,气急败坏的朝庭院内吼道:“你这个人,我家夫人不想跟你打架,你凭什么这么逼迫?”
叶倾城惯有眼色,连忙上前抱过云洲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躲到了叶兰广袖长袍后头。
陈九仍在跳脚骂人,亓官俟脸上渐渐露出嫌恶之色,索性不去看他,抬手向慧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慧娘笑着摇了摇头,放眼望去,自院中翠竹杆上取下两条竹梢握在手上,想了想,出声止住了陈九的叫骂,盯住亓官俟郑重问道:“我答应与你一战,你能不伤我身后诸人分毫么。”
亓官俟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慧娘笑了笑,转头看了眼一脸沮丧的小老头陈九:“我总是骂你凶你,不是真讨厌你。今日若能生还,以后你再让着我些,若是我先走一步,就在奈何桥上等你。你多做些善事,让我下辈子也能投个好人家,知书达理,脾气好些,你再来娶我。”
说完,再不回头,以竹梢代替双刀,作势应战:“世间已无朱立春,青城山人朱慧,应你一战。”
亓官俟眼神微闪,看着那两条可笑的竹梢,恨恨问道“你就用这个?就真不怕败下来死在我手上吗?”
慧娘愈发坦然:“这一生苦也受过,难也遭过,二十多年浮生安稳,什么福气也都尽享了,生虽可恋,死又何惧?”
叶倾城抱着云洲,一阵心慌。谁也不知道当年山水厅外两人过招是个什么情形,可她见识过亓官俟身手,但就如今的态势来说,慧娘怕是颇有不如。
陈九的目光,全在老妻身上,又不敢上前碍手脚填炮灰,急的团团转。在场之人,唯有叶兰面目如常,连站立的姿势都不曾变过。
叶倾城抱着云洲,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父亲衣袖,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得一声佛偈,只觉眼前一花,不知哪里飘出来一身僧衣,挡在了慧娘与亓官俟之间:“陈夫人天生福相,长命百岁,怎可轻言生死。”说着又朝身后众人行了个礼:“贫僧来迟一步,见谅则个。”
在场诸人一片错愕目光里,大和尚偶一手提着剑,单掌行礼,十分诚心的训诫道:“这位施主,佛祖面前这么重的杀气也不收敛收敛,真是太不敬了。”
叶倾城心里再也不计较这大和尚之前口不择言,只见他拿着一把看起来很像样的剑,就想起叶凤鸣来,莫名一阵安心,陡然对他生出诸多好感。
亓官俟眼光一寒,巨阙就要出鞘。大和尚忙伸手制止:“这位施主你可瞧仔细了,再动一动,周遭丝韧可就要割到你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亓官俟刚迈出一脚,衣裳下摆边就给割了一角下来,立时又收了回去,望向大和尚的眼光尽从难以置信瞬间转为恼怒。
他的周身,不知何时已布下密密麻麻的细丝。那丝韧极细,也不知什么质地,等闲瞧不见它,却极是锋锐。他若不察,一个身形出去,怕是无异于凌迟。
“你迟来许久,就是去摆弄这玩意儿了?”叶兰拢了拢衣袖,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一班老少和尚,全给放倒了呢。”
大和尚也不客气,开口照例是一句佛偈,然后才开始说人话:“贫僧虽久不在世上行走,也不是那么不堪一击的,只是这弦歌多时不用,捯饬的久了些。”
说完又转向亓官俟,也照旧不称人姓名,只说:“这位施主,这弦歌阵只要你不动,就不会伤你。等天亮送叶施主一家先走,稍后贫僧自会放你离开。”
弦歌三度,网开一面。
鉴州云氏极少现世的独门阵法到了这大和尚这里,竟用成了一方天罗地网。叶倾城看了看火冒三丈却又无计可施的亓官俟,心里颇为畅快,觉得这“弦歌”二字不尽然,这一阵,该叫“困兽”方才圆满。
她从叶兰身后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云洲,就冲偶一千恩万谢地鞠了个躬:“大师傅神通,只是这人却是断不能放的。放了他,回头又到我家里来寻衅该如何是好?我哥凤鸣都打不过他,上次在关外还差点被他伤了,我等老弱妇孺,如何能应付?”
她故意提了一嘴叶凤鸣,话说的真诚又满是畏惧,说完还故意搂紧了云洲,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形状。
大和尚偶一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唔,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就算了,可还有孩子呢。”叶兰撇来一眼,暗自好笑,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的接了下去,“这样吧,你把他给我,我来处置。”
叶楼虽已淡出江湖多年,可偶一对叶楼处置人的手段还是略有耳闻的,只觉得佛祖跟前喊打喊杀的,怎么都不太合适。
叶倾城乖觉,看大和尚踟蹰,略一思忖,说:“蓬莱往东多荒岛,既然亓官先生如此醉心武术,我们叫人给他送岛上去自己个儿清心修炼不是正好?”
流放荒岛虽不是喊打喊杀,可这也太... ...
偶一瞧了一眼抱着云洲的叶倾城,无语应对,目光转向叶兰,只见他缁衣飘飘,甩手进屋:“就这么办吧。”
大和尚目光转向怒不可言的亓官俟,又瞧了瞧睡眼惺忪,这么大动静也没哭闹的云洲,无奈地念了句佛偈。
好吧,只要不在佛祖跟前打打杀杀,拉到别出去,他也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