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51、五十一

　　没过几天，院中桃花落尽，青果隐隐。叶倾城踏进家门，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一院子绿叶蓁蓁，迎头就撞上了陈九。

　　一别小半年，眼瞅着好不容易养的白白胖胖的崽子，回来时竟瘦成了一把蔫儿了吧唧的小白菜，陈九心肝俱伤，忿忿的哼了一声，便要探她腕脉。

　　叶倾城正是近乡情怯，见状不由苦笑，一边乖乖伸手，一边解释：“先生您别气，我就是受了点伤，已经好了，没病着。”

　　叶兰午睡方醒，听见动静，行至廊下，在一片光影斑斑里笑着招了招手。

　　叶倾城正被陈九劈头盖脸训得好不尴尬，瞥见叶兰正冲自己招手，立即如蒙大赦，撒腿奔了过去。

　　父女俩许久不见，却是历尽离别生死，恍如隔世。叶倾城自然是瘦弱的紧，叶兰这阵子劳心伤神，病势汹汹，也愈加枯槁憔悴。叶倾城虚虚扶着叶兰的胳膊，把他送进屋，眼泪珠子又一个没收住，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叶兰忍者沉默了一阵，到底于心不忍，伸手拍了拍小女儿哭的一抽一抽的肩膀，轻声劝她：“既然回来了，以前的事就别去想了，那都不是你的错。”

　　叶倾城伏在叶兰身边，使劲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抽泣：“萧守愚的事，谁也没料到这么精细的功夫安排，那不是我的错。可是静柔出事，却是我的不是... ...”

　　“几年前，族人有人跟到过南宫的行踪，郑长老向我建言想办法除掉他。是我怯弱避责，缩着王八脖子就以为天下太平，什么都不愿意做，才有这场祸事。”叶倾城用力吸了吸鼻子，好让自己说话时，不带着那么浓重的哭音，“但凡我那时能有些微担当，静柔也遇不到南宫”

　　若是叶凤鸣哪天能觉出自己一些今是昨非来，叶兰大约会很欣慰，觉得自己没白教这儿子，好歹能知道自省。可叶倾城说她自己不是，他却只觉不忍，几年前，她才多大呀，怎么就该操那个心，担那个责呢。

　　“爹，这十几年您和北冥一起，为我阻了世上纷扰，可我不能只会安享太平。”叶倾城终于彻底止住了哭，声音轻细却坚定，“我想过了，这一回，我要让北冥入世。”

　　叶兰的心猛的一紧，轻轻闭上眼睛。

　　“入世，不是入朝。”叶倾城接着说，“北冥现有族人千余，用上几年，再不够就十几年，让他们离开苍狼山，到世间来过生活。封藏典籍，同享技艺，继而开山水厅，世上再无北冥一族。”

　　叶兰静静听了，纠紧的心稍稍放下：“你可想好了？”

　　“嗯，我想过。”叶倾城郑重点头，“这世上的事，大多过犹不及，那么多让人觊觎的东西抓在手上，却不见得就是福气。十六年前望夏南进，萧景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还是一意孤行的过星野原，夺赤水城，说到底还是因为积雷山矿和江氏武库。榆关之后，世人不能容我母亲，也不过是因为惧怕玄冥权势手段。”

　　“世人争名夺利，却不知功名利禄常如尖刀悬顶。母亲曾为了她要守护的那些人，一路强权走到头，到头来却是什么都没守住，最后连自己的立足之地都走没了。她经历过的，不愿意我再经历，只想让我安稳度日。”

　　忆及林紫衣，叶兰陷入沉默。叶倾城歪歪脑袋，往叶兰踏侧靠了靠。接着说：“可是北冥在那，《阔舆志》、《姜武志》... ...北冥引以为傲的经典、技艺，世上那么多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也总有佣人趁机作祟。”

　　叶兰：“你打算怎么做？”

　　叶倾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靠了靠，坦然相告：“总要固封一部分经卷，想办法安置愿意自己出山的人。太细的还没想好，先且看着吧。”

　　“你爹的家底，早已不足以将你藏匿无踪，这些年北冥明里暗里替你挡了多少风雨，我也算不清楚。”半睁开眼，盯着虚空凝视许久，“往后若是真散了，你们兄妹俩日子怕是要难过些，遇事多跟你哥商量。”

　　“你们护我十几年，我不能永远只会安享太平。”叶倾城脖子一仰，字句铿锵，“您放心，在那之前。旧事我会料理干净，将来我也会安排妥当。”

　　叶家这半年，过的像几辈子那么长，这一天的晚饭，终于团团围在桌前，凑了个团圆，只是缺了耿静柔，总还是不免冷清。

　　小云洲几个月没见着叶倾城，就跟见着生人似的，一顿饭下来也不闹腾，还只怯生生的害羞。总算熬到饭后，便闹着父母早早回屋去玩儿了。

　　饭后照例是病人的汤药，只是难得，也有叶倾城一份。慧娘笑容恬然：“就是看你太瘦，调理补养的。”

　　父女俩相顾无言，各自端起药碗，十分豪爽的各自一饮而尽。片刻之后，一个苦的皱出满脸褶子，一个酸涩的差点连隔夜饭都呕出来。大夫的关照，果然不是谁都能消受的。

　　叶倾城拍着胸口，十分痛心的想着明天一定要出去买些蜜饯果子，忽的心里一动：“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外边那几个绿头苍蝇还围着咱家呢，就这么由得他们在那也不管一管吗？”

　　叶兰头也不抬：“没事，都是瞎的，什么也看不到。”

　　林硉也是个认死理的，外围监视一布下，就没撤过。可惜道行不够，碰上叶搂这个硬钉子，什么眼线都能叫他白瞎。

　　“那也烦人，我看着都头疼。”叶倾城皱着眉，嘟囔开来：“我们回江都吧，趁天儿还没热。这会儿回去，我还能赶上酿几壶青梅酒。”

　　本来全家进京，也就是为了叶倾城和聂青锋的亲事。如今这亲事既没了，实在没必要在林家眼皮子底下晃荡，别苗头似的。万一真擦枪走火闹出点什么来，谁都不乐意见。

　　叶兰看着小女儿眼神一闪，不置可否的笑笑，过了一会儿才说：“唔，不着急。京城还有点事儿，我要交代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