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50、五十

　　秦汉广做事滴水不漏，叶家人在时静悄悄的，走也是走的静悄悄的，这两个多月西辽城里，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叶倾城这个人。便是跟着前锋营打了好一阵子仗的叶凤鸣，说起来，也是虚无缥缈的很，没什么人知道底细。

　　没人再去探究那天耿静柔为什么会跟出来，只她对战南宫时说的那句“北冥”就够练白玉对叶家人生出无尽遐想。她同样也是悄没声息地，把自己葬送在了星野原边上，连同一个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一起，归尘归土。

　　只是叶家来时三人，回来却只剩兄妹俩，说不出的落寞。回到榆关，叶凤鸣自是一身一脸的颓丧，叶倾城更是脆弱瘦削的厉害，整个人像霜打的蔫儿了的花叶，没有一丝生气。周琴一接到这兄妹俩，登时眼眶都红了。

　　正值三月春好，周琴陪着叶倾城绕道回了苍狼洞府处理秋寒和耿静柔的后事，叶凤鸣先行回家，到邺京时，叶宅小院儿里的桃花正开的夭夭灼灼，一院子的芳华无限衬着他形单影只的身影，愈加萧索颓丧。简单梳洗过后，家里诸人齐聚在叶兰屋里，除了懵懂无知的小云洲，其余人等，都是愁容满面。

　　叶宅的邸报比叶凤鸣早到大半天，家里已大约知道了他们的际遇，可对耿静柔的事，还是没太明白。

　　叶凤鸣是家里长子，这些年叶兰身体不好，他也总愿意为这个家多担些，多做些事。可出门一趟，两个女孩子他愣是全没看住，一个伤了，一个没了，他再次看见这一屋子的人，竟觉得无颜面对。他把在滦河初遇亓官俟的情形大概复述了一下，对耿静柔那天的事，却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萧守愚算是我们在亓官俟手上抢来的，我俩都觉得交换人质，亓官俟肯定会到场，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们还商量着怎么合击他。静儿记恨他打伤倾城那事，说最好能给他收拾狠点，也免得他日后来家里找麻烦。”叶凤鸣对那天发生的事，记忆鲜明尤如昨日，此刻娓娓道来，无所遗漏，“那边儿喊完话，就是换人，本来说好的，萧守愚一过去，我俩就去找亓官俟寻衅。可不知怎么，静儿就突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南宫下了死手。”

　　“静儿力气太大，容易自伤，从小到大咱们告诫过她无数遍，她自己也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魔怔了，竟连自己性命都不顾。”

　　叶兰与慧娘对视了一眼，面有不忍，谁都不愿先开口。

　　“行尸蛊这个东西，《五蠹志》上有记，能使蛊虫保持人尸一段时间不腐不烂，坐卧行走如同生时。”陈九心眼一致，看什么事儿都不离老本行，“若说这个秋寒十六年前就死了，那这尸体保存十六年，且能开口对答，离火南宫的才华，还真不是一般... ...”

　　陈九话没说完，莫名的一阵脊背发凉，眼角余光瞥到慧娘袭来的眼刀，生生刹住了话头。

　　叶兰半倚卧榻，三月天气依旧盖着狐裘大氅，目光如丝缕绕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叶凤鸣身上，轻叹一声：“北冥秋寒，号白露，娶妻耿氏怀秀，静柔是随她母亲姓的。”

　　叶凤鸣正自纠结，闻言愕然，连一旁儿子不停巴拉他衣裳都顾不得制止，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秋寒死讯传回北冥，耿怀秀就疯了。郑千钧老俩口带了这孩子两年，实在是带不了了，才塞到我们家来的。”叶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那阵子，他自己也是心力交瘁，本来实在无心再养个孩子，“偏你妹妹又喜欢她。”

　　叶凤鸣满脸的难以置信加一肚子苦水，辗转半晌，最后化成跟他老子一样的一声叹息，尽是哀婉。陈良时一手搂过儿子，亲了亲小孩儿光秃秃的脑门，一手挽住丈夫，无声安慰。

　　叶兰这阵子劳心费神，如今事过，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没一会儿，慧娘大手一挥，一家人各回各屋，留下叶兰闭目养神。

　　然而直到午后一碗汤药，叶兰的眉目都不曾真正舒展过。

　　“你在北冥时，同秋寒位列同属，他下场凄惨，你不替他难过吗？”一碗汤药下肚，叶兰忍者让人汗毛竖立的苦味，皱着眉头问慧娘。

　　慧娘楞了楞，认真思考了一回，“我离开的时候秋寒年岁尚小，我同他交集不多，谈不上多难过... ...只是可惜了静柔，多好的孩子... ...”

　　一阵静默，耿静柔对于这个家来说，又何止是可惜二字。

　　慧娘将空药碗随手往案上一搁，犹豫着开口：“倾城丫头很快也回来了，她经历了这一遭，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缓不过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叶兰略显疲惫的闭了闭眼，“还是先想想眼下吧。”

　　慧娘一惊：“什么意思？”

　　“倾城刚来江都那会儿，病了足有小半年，时好时坏的。你可还记得？”这是陈年旧事，叶兰一提起来，慧娘也觉得自己还记得很清楚，“陈兄说，那是心病。”

　　慧娘黯然：“那阵子，她母亲刚过世，她又小，一时伤心转圜不过来也是有的。再说后来不是自己就好了吗？”

　　那一年，林紫衣寻死未成，却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便跟着陈九夫妻俩，从风云纷扰的京城一路南下蜀中，隐居至听风竹榭。小丫头还没篱笆高，每见她生火煎药，总会小心翼翼的问：“娘腹中有了小弟弟，是不是就能高兴点儿？娘高兴了，是不是病就能好？”

　　可她那不幸的母亲啊，心血耗尽，没能养的了腹中胎儿。她翘首以盼的小弟弟，还没足月便坠了地，甚至没能睁眼看看这人世，便没了气息。此后，林紫衣沉疴日重，没多久便也撒手人寰，留下这么个孩子，便终日吃不下睡不着，病病歪歪地过了足有大半年。

　　“刚开始，咱们试了多少法子，用了多少药，可就是不见好。后来她自己好了，却是因为静柔来了。”

　　慧娘：“... ...”

　　“自从静柔来了，她才开始像个正常孩子，肯说话，肯吃饭，会哭会笑。这些年，她渐渐大了，聪明，懂事，豁达开朗，在家里对谁都很好，可仔细想来，其实还是也有区别的。她最要好的，还是静柔。”

　　“是因为... ... 因为... ...”那几个字仿佛已经呼之欲出，可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慧娘急的直磕巴。

　　“因为静柔，也是因那一战失了怙恃，处境凄凉，像极了她自己。她在静柔身上，寄托了对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兄弟的亲情。”叶兰的眸色悲戚深沉，久病枯槁的脸色却呈现出一种无能为力的苍凉，“姓萧的要奔前程，走便走了，几年交情，大抵伤心一场也能过去。可静柔也跟着没了。这一道坎儿接一道坎儿的，我怕这孩子迈不过去，走歪路。”

　　慧娘更担心了，低头愁苦了半晌，忽的一拍桌子：“要不，就给她寻一门亲事，冲一冲？”

　　叶兰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变得这么快，登时有些哭笑不得：“找个女婿还不容易，天底下那么多青年才俊，别说一门，便是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可那也得她自己喜欢啊！”

　　此路又是不通，慧娘腾一声站了起来，只觉得心里有火气，却不知道该气往何处撒：“叶兰你怎么回事，你就一个闺女，还想找十个八个人家啊？”

　　说完，也不知道是生叶兰的气，还是生她自己的气，提起药碗，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