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四十九 ...
-
练白玉已无暇顾及叶家两人,手下亲卫对着直挺挺一动不动的秋寒一筹莫展,最后无法,不知谁想出来,搭了个简易担架,将人给抬了回来。进得西辽城却又是一阵彷徨,他觉得这事自打换人开始,就诡异极了,那个突然暴起的自称是北冥族人的叶家小姑娘,那个被砍作两半的阴恻恻的黑袍,已是一言难尽,更何况秋寒,应是他没错,可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方才面对面,他瞧的真切,那人满眼眶尽是乌黑,不见眼白。
西辽城太小,巷子短到人来不及想清楚,便到了目的。
县令府邸的后墙角一排屋子灯火通明,秦汉广避开一干不相干的人,独自等候。待见归人,不由大骇,一边安顿秋寒,一边急急询问。
练白玉面有难色,打发了手下,前前后后一通交代下来,两个多谋善断的军侯一时相对无言。
秦汉广沉吟片刻,正要唤人来传军医,外头一阵步履急促,一个亲卫隔着门来报:“主帅,练将军,隔壁院儿叶家那个姑娘,没了。”
练白玉愣了一瞬,心里闪过一篇火红衣襟,心想回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秦汉广已冲出去一把扯开屋门,颤着声问:“什么?你说什么?谁没了?”
来人正是白天随练白玉来回的亲卫之一,亲眼瞧见耿静柔自个儿回来的,也没明白怎么回事,想了想,回道:“就是隔壁小院那个叶家姑娘.. ...属下白天瞧着还是好好的... ...不知怎的就说没了。”
秦汉广瞬间脸色煞白,后头的话一概没听进去,唯有“没了”两字在脑中徘徊不去,踉踉跄跄往外冲去。
练白玉一头官司,只觉得自己活了小四十年,竟没见过今儿这样的太岁当头,这人人事事的,一个比一个诡怪。他朝亲卫吩咐了句:“传军医来,悄悄的。”也不管人听没听懂,三两步跟上秦汉广。
西辽城本就小,叶家三人居住的小院同县令府邸本是挨着的,规格其实也不大,出门拐弯一条短巷没到头,没几步路便可到了。练白玉跟上秦汉广,觑他面色着实不善,只得暂且压下一肚子牢骚疑惑。待到那一处院前,却见院门大敞,正屋明明灭灭的烛火中间,叶倾城小心翼翼地替耿静柔收拾着。叶凤鸣长手长脚的一个大男人,正自丧眉耷眼地蜷坐在回廊台阶上。
秦汉广一颗心高高悬起,轻轻放下,定定立在门口,也不说走,也不说进。院内各人自顾自的,也没瞧见他。
过了半晌,他面上神色恢复如常,慢慢转过身,对上练白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默默回走几步,走的稍远些,方才轻声沉吟:“唔,也没有大晚上上门吊丧的道理,还是等明日白天再来吧。
这话当真是要多胡扯有多胡扯,练白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棒,脸色一黑,正要骂他,迎面冲过来一个人影,正是方才那名亲卫。
“主帅,练将军,快回去看看吧。”年轻的兵士在一片细雪疏风里急的一头薄汗:“咱们带回来那人,他不好了。”
秦汉广一颗心刚落回去,又遭一重击,他与练白玉对视一眼,立时又急急折了回去。
行军的医官都是打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什么残肢断臂的血腥场面没见过,此刻却是抖抖索索缩在屋角,见秦汉广进门,立时滚上来不住磕头:“将军,将军,这个,老朽实在是没法子... ...”
秦汉广面色一肃,挥手打发了军医,同练白玉一道朝榻边去瞧。
榻上秋寒依旧呼吸平稳,只与先前来时不同的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睁的老大,烛火照映之下,泛出隐隐散漫幽光。
练白玉忧色深重,冲门口使了个颜色,待那名亲卫带上门走远了,才凑近秦汉广小声说:“方才没同你讲,正是这个怪异,你说这眼睛怎么会... ...”
话音未落,榻上秋寒忽的面目狰狞,手足抽搐着挣动起来,颈处以上裸露的皮肤下渐有青筋暴起。
练白玉吓的一个趔趄,伸手往身侧一撑,不小心扫落台几上一个碗盏,引得一声叮咣乱响。
秦汉广也给吓的不轻,登登倒退两步。不过须臾,门外传来亲卫询问之声,练白玉稳了稳心神,大声回道:“不妨事,你家主帅摔了个碗,明日再来收拾。”
秋寒暴起的青筋越来越粗,手脚一阵一阵不住的挣动,隔着薄薄的皮肤,隐约可见那筋脉之间似有细密的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动。秦汉广和练白玉两人立在榻旁大眼瞪着小眼,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约有半盏茶的功夫,榻上之人终于停止挣扎,屋内再度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又是过了许久,久到练白玉把这一天前前后后的事都想过一遍,时而沉思,时而皱眉,无不惋惜的说:“唉,我们讲话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就... ...”话至一半,想起似乎叶家那个女孩儿动手时,秋寒就已经不对劲了,再说不下去,憋了半晌,最后支支吾吾的说:“我应是没有听错,叶家那个小姑娘,说她是北冥族人。你说... ...”
耿静柔最后说的那番话,其实练白玉同好几个亲卫都听到了,她说她是北冥耿静柔。又是北冥,秋寒也是北冥族人,练白玉刚想说那小姑娘是不是能知道些什么,可惜,她怎么这么突然就死了呢。
秦汉广盯着榻上之人,眼色几变,也不知有没有听到练白玉的话,一咬牙,说了声“走!”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练白玉还没弄明白他是要走去哪,俩人齐刷刷的,又到了叶家兄妹门前。此时夜已过半,风渐止,天上的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漫不经心的落着,他们再度登门,竟没能等到天亮。
叶家的小院灯火依旧,却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生气,昔日吵吵闹闹的一家人,如今只剩兄妹俩颓丧地守着耿静柔的尸体。瞧见进得院来的两人,也没起身招呼。
来的人自是位高权重,可毕竟死者为大,还是依着规矩先行了礼。秦汉广心里着急,也没顾得寒暄,直接开口,三两句话说明了来意:“... ...本来不想打扰,可我那里还有一桩事,一个人,能否移步帮着瞧瞧?”
秦汉广话说的十分客气,说完还冲叶凤鸣拱了拱手,目光却始终不离叶倾城。
叶凤鸣一脸懊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叶倾城淡淡的神色嵌在苍白瘦削的脸上,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低着头轻声问:“今天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大约是哭的太久,叶倾城的声音粗哑干涩。秦汉广皱了皱眉,转头朝练白玉使了个眼色。
练白玉有些无奈的把这一天从双方见面开始的经过又讲了一遍。说到最后,他略有焦急的看看秦汉广,又看看那个缩成一团的瘦弱苍白的女子,眼里泛出点点希冀的光彩来。仿佛下一刻,昔日老友就能坐在他旁边,把酒欢言。
叶倾城低着头,一副安静漠然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备两桶生石灰,在他周遭铺上一圈,头目口鼻处多铺些,再在他身上也洒上一层。最迟不过明日正午,便可入殓了。”
在场之人一片惊骇,秦汉广眉头皱的更深了。
“搬运尸体的时候仔细些,若还有个把活虫,拿石灰蒙了就行。”叶倾城接着小声说,“那个人,他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你们今天碰到的,应该是行尸蛊。”
秦汉广暗暗绷直了身体,练白玉倒吸一口凉气,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三苗地界,有离火教,擅养蛊虫,以人尸喂蛊,尸能行走坐卧,有如复生。”叶倾城神色哀戚,抬眼看了秦汉广和练白玉两人一眼,心上一下一下,针扎似的疼。可耿静柔不忍心告诉她的话,她也终是没人忍心告诉眼前这两个人:南宫的行尸蛊,居然还能留着人生前执念,且能开口对答,那是以活人生饲蛊虫而得。
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南宫明瑶这么让人恶心的人,怎么会有《五蠹志》这么有违人和的东西。
她想,耿静柔当时,该是有多绝望,多愤怒啊。
叶倾城突然卡了壳,过了半晌,才稍稍压住满心痛苦,嘶哑的开口:“若是养蛊人还在,只要离的够近,那行尸蛊或许还能在推杯换盏的时候拿出利器去杀身边的人。”
这话就说的很明白了,练白玉想起秋寒回身时祭出的匕首,心里凉了半截,踟蹰了一会儿,却仍不死心:“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毕竟他们见到的,还是一个能走能说的人啊。
叶倾城注视着耿静柔惨白的有些发灰的面庞,眼底一片山河倾颓,到了脸上,敛成习惯性的冷漠淡然,轻轻摇了摇头:“他早已是个行尸走肉的傀儡。南宫一死,虫蛊再撑不起这具傀儡的身躯,就让他入土为安吧。”
秦汉广脸上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艰难的接受了她的说辞,尽管这匪夷所思的说辞自叶倾城嘴里说出来是如此轻描淡写。
秋寒,正如叶倾城所言,不过是一具蛊虫撑起来的傀儡行尸。两桶生石灰铺下去没多久,虫蛊烧尽,原本丰满如行人的躯体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下皮囊包裹着骨头,皮肤褶如皱纸,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洞嵌在颧骨高耸的脑袋上。这副躯壳早被虫蛊噬骨吸髓,虫蛊一去,直如干尸厉鬼。
练白玉咽了口口水,对这一天所发生的事,还有些恍惚:“本该是让他回北冥,一家妻儿团聚,这下可好,送具干尸过去吗?
可便是干尸,也得送回去,当年温慧郡主说过北冥的规矩:尸骨尽归山。
秦汉广看着眼前干尸厉鬼一样的秋寒,表情凝固在脸上。十六年,往事落在尘埃里,沉到了地底下,再翻起来,便如眼前这具早该入土的躯壳,满是陈腐的气息。
烈侯给他指了一条生路,或许真的只是自己活不了,不想他无谓陪葬,是他自己放不下,便总觉得要杀回来报仇,是先人留给他的未完之志。温慧郡主将她藏起来,瞒了整个天下,就是要给她留一片净土,他又做什么非得把人找出来呢?找出来了,又怎么样,人家只想过太平日子,根本不愿意提起旧事。
“再托你个事,你回榆关的时候,顺便把那兄妹俩也送回去吧。”秦汉广说,“秋大哥的尸首,也带回去,到了榆关一并交给他们。”
练白玉还想问什么,却被秦汉广打断:“你想问什么,都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即便说了也是骗你的。”
练白玉一滞,面上泛出一丝愠色,只一会儿,又变成无可奈何,最后摇了摇头,只说:“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