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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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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静柔依旧站在原地,直直北望,一副随时要冲将出去追击的样子,过了半晌,却是一步也没挪动。
叶凤鸣跟她一年打到头,太了解她的实力了。耿静柔天生力气太大,这样的力道稍不注意就很容易误伤自己。她从小拜师,便是为了控制自己的力气,后来回了江都,叶兰也好,慧娘也好,也常常提点她要收着点打。也是怕她过刚易折,伤了自己。
他们来的路上还在商量怎么挤兑亓官俟,可怎么一到这,就不要命似的去打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呢。从耿静柔方才那几记来看,她怕是已经力竭,否则此刻早已过来帮他。
叶凤鸣心里比亓官俟还急,可偏偏力有不及,趁着亓官俟一记重击倒退数步,停止了缠斗。执剑的手因受了重击,酸痛异常,不住的颤抖,流光剑身纤细,跟着发出“嗡... ...嗡... ...”铮鸣,又迅速随着风声消散。
直待亓官俟背影远去,叶凤鸣方才还剑入鞘,大步向耿静柔走去。
练白玉和他的亲卫们见秋寒怎么也叫不动,正忙着商量怎么把他弄回去。一身火红的耿静柔一人,孤立在两截尸体黑袍南宫前,叶凤鸣走上前去,原本还想教训她,怎么不说一声就打起来了。到了跟前,只隔着风巾瞧了一眼,立时眼眶发酸,前头那句话在舌根滚了滚,又给他咽了回去。
他轻轻伸手拿过她手上朴刀,往地里一丢,柔声说:“行了,回去吧,这个也别要了。”想了想,又问:“还能走吗?”
耿静柔极其缓慢且沉重的喘过几口气,自喉头发出一声:“嗯”的轻响,慢慢转身迈步。
对面人已散尽,叶凤鸣再顾不得练白玉那边嘈嘈切切,一心只在自家人身上。见耿静柔步履沉重,又迅速唤来坐骑。
耿静柔虚虚抬手接过缰绳,抬脚勾了马镫,试了两次,竟没跃上马去。叶凤鸣呼出一口浊气,走到她身旁,说:“来,我抱你上去。”说着轻提腰侧,将她安稳置于马上。一边吩咐她:“你若是觉得坐不住,就言语一声,跟我没什么好客气的。”一边复又执过缰绳,跃上另一匹马,牵着两骑一起离开。
耿静柔面上仍是一片惨白,沉重而缓慢的喘着气,嘴角却不自觉的弯了弯。
这场景有些熟悉,叶凤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竟也扯了个笑容出来,他年纪不大,却已开始想当年,笑着说:“静儿,你骑马还是我教的吧,头回在演武场打圈儿,也是我送你上的马,牵着你走的吧?”
耿静柔笑意渐深,双手努力抓着辔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轻轻点了点头。她两岁入住江都知秋园,于小时候的记忆基本是模糊的,只记得自己不知怎的坳死了一头水牛,叶兰要送她去寺庙习武,叶倾城不答应,哭哭啼啼了两天,最后没办法,便问她,临走前还有什么心愿。
她那时懂什么呀,大约哪里见着人家骑马的威风了,说:想要学骑马。
那时叶凤鸣十五六岁,已经是个大人模样了,站在父亲旁边都快一般高的少年,难得放下自己练功,说了声“我来教”,便当真一点一滴仔仔细细教她。
“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吧。”叶凤鸣嘴上不停,说话间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一转眼,这么大了,再过几年啊,可能我都打不过你了... ...”
打败叶凤鸣,一直是耿静柔可望不可即的梦想,这么顺心的话听下去,她却只是想:叶凤鸣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啊,比叶倾城都烦,也不怕吹得一嘴风沙吗。
叶凤鸣说的:“回去”,回的还是西辽城的一方小院,他们出门时天还没亮,回来却已是金乌西坠。门口下马时,叶凤鸣想也不想,自将耿静柔抱下地来。到了阶前,又问她:“能走吗?”
耿静柔微微点头,略显艰难的抬起脚来,一步一步迈入院中。
叶倾城头一次等人等的这样心焦,才一会儿功夫,便已望穿秋水,终于等得两人回来,才长叹一声,略放下心来。外头战事不重要了,失地收抑或丢,也同她没有关系,甚至萧守愚,也没那么重要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才是这世间最好的光景。
然而她一颗心提了这半天,还没完全放下,耿静柔自门口台阶一级一级慢慢走下来,行至院中没两步,却似突然垮塌,重重坠下。
叶凤鸣一边臂膀疼痛难忍,勉力一扶,两人一起委顿于地。叶倾城愣了一瞬,脸色剧变,自廊下冲进院中,冲到两人跟前,急急跪下。
此时细雪飘零,天色已晚,院中灯火幽微,瞧不清人脸色。叶倾城颤着手去替耿静柔解开风巾。抖抖嗖嗖地问:“这是怎么了?哥,静儿怎么了?”
叶凤鸣眼角微红,他方才回来时说了一路,这会儿却是连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终于除去风巾,这么面对面的,叶倾城瞧清耿静柔脸色异样,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儿背过去。
耿静柔嘴角仍有笑意,过了许久,终于开口,她说:“姐,我杀了南宫,离火教跑了的那个南宫。”这是她自斩了黑袍南宫后说的第一句话,跟着话音,一股猩红自她嘴角蜿蜒而下,初时只是血线,未几竟渐渐加重。
叶倾城双眼立时蒙上一片雾色,一手本能的按上耿静柔的脉腕,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耿静柔歪着头,将自己大半重量都靠在叶凤鸣身上,难得笑笑,有些无奈的说:“你又不会切脉,装什么装。”
耿静柔小时候就很少说话很少笑,等到大点,更是少言,一张脸天天板着,一年到头也看不见笑容。隔着泪眼迷蒙,叶倾城觉得若不是嘴角不停流下的鲜血,耿静柔笑起来,也可以像街头巷尾的普通二八少女一样,灵秀可爱。可即便是不会切脉,她依然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一向生机茁壮的静儿,她的静儿,已经几乎搭不到脉动了。
“是我没看住你,白遭了这一路罪,你要赶紧回去,回家去,这儿真不是你能呆的。”耿静柔重重喘息着,顿了顿,艰难开口:“可是,我回不去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
自搭上耿静柔的腕脉,叶倾城的眼泪就没断过,此时更是不要命的往外冒。可她却不敢哭出声来,只得咬着牙,生生忍住,忍的一阵心神恍惚,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只是摇头。
耿静柔想要再安慰她一下,试着抬了抬手,没能动弹,只得放弃。缓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她说:“以后一个人,少去外边跑,危险。”
叶倾城胸口剧烈的起伏,徒劳的张着嘴的样子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她不敢出声,怕一出声便止不住嚎哭,带着满眼满脸的眼泪,又不住的用力点头。
耿静柔眼神渐渐迷离,似乎是对她的回还算满意,想了想又说:“夜里自己睡觉,掌个灯,不然半夜梦魇了,连口水都找不着... ...”
叶倾城仍是不住点头,直到耿静柔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方才停下。
耿静柔的气息越来越弱,一片混沌的意识里,似乎还有许多话要叮嘱,又许多放不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老说叶倾城烦人讨厌,老说叶凤鸣打不过也讨厌,其实不是,她其实挺喜欢叶倾城的,也挺喜欢叶家的。
叶倾城这个人,从小娇生惯养,面上一派乖巧和煦,实则对谁也从不曾客气过。可这个人,却把毕生最大的善意都给了她,好像那善意不要钱似的,细细碎碎,没完没了。
面对南宫时,耿静柔曾短暂回想一生,觉得这世上也没什么是她放不下的,只除了叶倾城,除了叶家。
可这个家,她是真回不去了,眼前这个人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她也陪不了了。
叶凤鸣小心翼翼搂着耿静柔,只觉这从小看大的皮实孩子,如今却是脆如薄瓷,经不得半点磕碰。直至她呼出最后一口生气,早已双目通红。
叶倾城的眼泪像是怎么也流不完,似是忍的太久,都忘了该怎么嚎哭,狠狠抽噎了几回,岔了气,又不住的咳嗽,最后终于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