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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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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望夏铁骑南指,挂帅的中军大将复姓拓跋,是前代出了名的虎狼悍将。只是英雄迟暮,年岁不予,自榆关前带伤北回,没几年就归位了。
今次缙军北伐,望夏的守关之将复姓奚犁,出自望夏大族奚犁氏。榆关之后,萧景失三子,失拓跋,一时之间三军无大将,消消停停许多年,一手带出的这位奚犁弼,跟前代拓跋氏却不是一个路数的。
萧王爷要换回儿子的密令自云都下达,这位单从面相上看就颇为阴鸷的奚犁将军面对持令而来的亓官俟,思索片刻,便为他引荐了一个人。
那人生的极高极瘦,拄一根与他差不多齐高的铁杖,自辕门入军帐,一身黑袍像是挂在骷髅架子上一般空空荡荡。待得走近,亓官俟只见那人脸上颧骨高耸,眼下青黑一片,明明面色苍白灰败,嘴唇却殷红殷红的。浑浊的瞳孔嵌在深陷的眼眶里,仔细看时,却是不同于常人的浅灰色,瞧着却叫人觉得无端生出些许寒意。
这个极怪的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蓬头头面,眼神涣散的邋遢男人。这人衣服跟破布条儿似的挂在身上,脖颈上箍了个生了锈的金属项圈,整个人像是被魑魅魍魉勾勒魂魄的行尸走肉,亦步亦趋的跟着黑袍客人,人虽在挪动,却没有丝毫生气。
亓官俟沉重的眉头不自觉得直往眉心中间靠,奚犁弼抬手一指那行尸走肉般的人偶,笑笑说:“那就换他吧,”言罢又冲黑袍使了个眼色:“有劳南宫先生了。”
亓官俟初时不解,然而秦汉广得信,只派人稍稍确认,便同意了这桩交换。
到了出行之日,自有军中都统带队,亓官俟要上坠着重剑巨阙,一旁随行。目光偶然落在南宫身侧丈许开外,脸上神情肃穆,难掩嫌恶之色。
南宫半张脸掩在黑袍的罩帽里,鲜红的嘴角微微翘起,对亓官俟的嫌恶并不以为意,喉头发出两声咯咯怪笑,说话的声音像是被卡了脖颈的鸭子,粗嘎难听:“亓官先生自去接应公子,秦家黄口小儿,我替先生料理。”
那个行尸走肉一样的人这回没栓铁链,身上穿的头上尘垢也稍稍收拾过,却依旧不能掩盖一身沉沉死气。朔风夹杂沙尘吹过他的脸面,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
相较于军旅人对风沙的司空见惯,耿静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自出城起,风刮的越来越紧,偶有沙尘扬起,直将她一个豪横的江湖少侠吹成了个迎风落泪的多愁女子。
练白玉对叶凤鸣多有推崇,他没什么架子,一路断断续续不住的攀谈,见这光景,笑着差人拿出一块细纱方布,递与耿静柔:“这是兜风巾,姑娘放心,干净的。你将它裹在头上,就没那么难受了。”
耿静柔道了谢,接过来就往脑门上一罩,乱七八糟瞎系了一通,那纱巾透薄细密,既能挡挡沙尘,也不碍视线,确实得用。
叶凤鸣嗤笑一声,忍不住揶揄她:“屋里呆着不好吗,非得出来,裹得跟个猪头似的。回头叶倾城看见,又该说我没看好你了。”
他在家提溜妹子提溜惯了,一个没注意,便是连名带姓一通直呼,萧守愚微不可查的朝这边瞥了一眼。
谁知耿静柔是个绝不肯吃哑巴亏的,当即嗤笑回去:“我怕万一又碰到那个大胡子,你打不过!”
叶凤鸣被噎了一下,萧守愚是在亓官俟手上抢来的,要换他,亓官俟十有八九会在,然而实地之上真要正经对战,毕竟人家形意气都在那,他自认确实不是对手。不过输人不输阵,叶凤鸣还是十分顺溜的怼了回去:“我打不过,你就能打过了?”
耿静柔占着天生力气,到哪都能占几分便宜,可到底年纪尚小,资历也浅,也不是亓官俟的对手。
“我俩加起来肯定能。”耿静柔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练白玉大惊,立时插了一嘴:“小妹妹,咱出门是为办事,可不是专程打架的。”又转而朝叶凤鸣使眼色,意思大约是:“您家这位小姑奶奶您能不能管的?”
叶凤鸣若有所思,大约能明白耿静柔非要跟来的意思了:她是想把人打回去,免得他又不依不饶打听朱立春,给叶家门里添乱。他给练白玉回了句“好”,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一会儿该如何寻衅才能不碍正事。
人马行至约定地点附近,亲卫爬上半人多高的土丘向北远眺。不多时,风烟沙尘里便出现了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人形越走越近,约莫十余骑人马,同他们数量相当。除了高瘦拄杖的黑袍,对面的一行人里,就数亓官俟气势张扬,最是打眼。
隔着十几杖远,双方人马各自停下,迎着呼啸的风沙不咸不淡的揶揄了几个来回,照例是要验证一番人质真身。亓官俟中气十足,自对面开口喊话,萧守愚略答了几句。
练白玉生怕有诈,仔仔细细的听了,一个字也不肯放过。叶凤鸣微不可察的朝旁边挪动了半步,低头对耿静柔耳语:“你看,行军打仗也不全是动粗,还得会动嘴皮子。”
耿静柔正专注评估对面的实力,懒得理他。反正论起动嘴皮子,他俩谁也不能嫌弃谁,毕竟都不擅长。
对面的人问完话,低声商量了几句,大约是认可了。须臾,练白玉打马上前两步,略稳了稳,迎着风沙高声喊话:“对面是我秋寒大哥吗?”
耿静柔眸色一紧,只见对面黑袍南宫手指在铁杖上轻扣几下,唇齿翕合,身后有一人走了出来,那人一步、两步,十分缓慢且规律的行至众人之前,身形定下,方才回道:“我是秋寒。”
那声音板正,一字一字咬的平直无波,练白玉却听得心潮澎湃,又上前两步,说:“秋大哥,我是白玉,榆关的练白玉你记得吗?”
对面静默须臾,那板正的声音仍是一字一字回他:“知道,榆关练白玉。”
“秋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给江帅送了件礼,却被打了。”风声太紧,吹周六练白玉原本有些颤抖的声音:“你记不记得,我送的是什么?”
练白玉刚入青阳军时,只觉得是自己老父亲多此一举,对管带他们的校尉秋寒到年轻的主帅江澍,都不太放在眼里,依旧顽劣不羁。当时军中实在没的可消遣的,便伙同几个世家子弟偷偷去滦河岸边驯野马。闹了几日,神骏的野马没驯回来,倒是带回一匹通体乌黑的小马驹。
回得营来,江澍要罚,他嬉皮笑脸的说是这马驹送给主帅,打算含糊过去,谁知江澍却荤素不忌,收了马,还叫秋寒将他们几个偷出军营的小子一人打了二十军棍。
昔日一同胡闹的同袍,如今只剩了秦汉广,这是件糗事,知道的人不多,算是头一条暗号,片刻之后,对面那人回过来两个字:“马!”
练白玉只觉得喉头发紧,眼圈发酸,平复了一会儿,又问:“虽有些冒犯,但请秋大哥告诉我一声嫂夫人名讳。”
驯马之事,虽说知之者甚少,却也不是全然秘密的,自家妻室的名讳,当真却是没什么人知道了。
辰光不过须臾,等候的人却只觉天荒地老般漫长,对面那个平板的声音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回道:“我的妻子,叫怀秀。”
两处各自安静了好一会儿,天地之间只余风声。不知过了多久,练白玉终于抬手放行,示意将萧守愚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