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四十五 ...
-
叶凤鸣是为了这次交换特地从秦陌阳身边抽调回来的。练白玉起先觉得秦汉广在这事儿上给他配帮手完全是多此一举,待知道秦汉广给他配的帮手是叶凤鸣时,瞬间激动的语无伦次。
“叶氏凤鸣公子?!”他镇守一方,对恣意江湖的游侠生活向来憧憬,对江湖成名的高手更是多有艳羡:“江湖年轻一辈的翘楚啊,多少人想招揽都招不来,你是怎么捡到这个宝的?”
叶凤鸣是怎么被招募的,这事着实说来话长,秦汉广想了想,简而言之:“陌阳捡的。”
交换的日子定在三月三,因着萧守愚身份特殊,秦汉广不欲更多人知道这事。天没亮,练白玉会和了叶凤鸣,没寒暄两句便带着人登车就马,一路出城。
叶凤鸣个子很高,身形修长,锦帽裘氅,挎一柄长剑流光,眼风轻扫众人,随后向练白玉抱手一揖,很有些侠者风范。
一行人出得城门,天色渐亮,练白玉迎着一头阴云朔风瞧了一眼萧守愚,感慨了一回十六年世事沧桑,正要去同叶凤鸣搭话,赫然发现:叶凤鸣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跟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耿静柔一身火红色窄袖衣衫,背上还背了两把明晃晃的朴刀,颇有些话本子里鲜衣怒马的意境。练白玉不知道叶家人与萧守愚的细里,一眼瞧过去,只觉这少女眉目凛然,竟气派的不输叶凤鸣,不由感慨:江都叶氏到底还是江湖大家,随便一个姑娘都如此气派。
此时节气虽已入春,早晚却仍清寒,叶倾城起了个大晚,推门而出时见院墙上四方的天,昏黄的卷云,合着猎猎风声,只觉说不出的憋闷。
萧守愚这样的战俘,如不出意外,都会换些好处,抑或换人回来。似现下这般交换,也算常理。叶倾城心里似有千钧落地,被现实生活压制了许久的惆怅情思立刻无声无息的在身体里蔓延。从前四处游历,念及聂青锋,千山万水也可书信不绝,如今回头想起这样的日子来,却已恍如隔世。那个人,曾经是她对将来生活的几乎全部指望,如今这指望没了,她的生活却是转了个向,还得继续。
院子里没人,叶倾城呆立了半晌,磨磨蹭蹭汲水生火,待到水开三巡,已是日上三竿。方才坐下准备看几页书,院门被人扣响。
叶倾城一边想着叶凤鸣应该没这么早回来,一边起身开门。来人一身玄袍便服,裹着常年军旅生涯铸就的一身杀伐之气,眉目与秦陌阳有三分相似,只更棱角更分明些,面色肃然,不怒自威。
叶倾城心里不轻不重的咯噔了一下,面上沉水不动,颔首致礼。
来人目光在小小的院落里扫过一遍,嘴角微动:“我这么些时候瞧来,你家里倒是极少肯留下你一个人的。”说着也不等叶倾城请,便径自迈入院门,沿着回廊几步走到客厅。
叶倾城略一思忖,也不管院门大敞,落后两步跟了回来。反正三军主帅来访,外头是决计不会没人随护的。
自抄手回廊进得主屋,叶倾城提过水壶与他斟了盏茶,自己坐回窗边,边归置桌上书籍字帖,边随意搭话:“秦帅说笑了,此处可是驻着重兵呢,天底下最安全的地界莫过于此,我家里留一个人两个人,也没甚差别吧。”
一股水汽自盏中氤氲开来,隔着袅袅婷婷的水雾,秦汉广目光在叶倾城周身逡巡片刻,顺口接道:“所以也是当初太过相信邺京治安,你才被掠走的吗?”
叶家防卫,自然不可谓不严,放眼整个邺京,从达官显贵到行商富贾,再找不出几个比小小叶家防卫更周密的宅邸了。萧守愚能在叶家掠人,纯属熟人作案,防不胜防。
听得言语累及父兄,叶倾城眉眼微立,张嘴欲辩,秦汉广却不待她开口,径自往下说:“不过听说为了寻你,叶楼可是把所剩不多的家底全抖落了。凤鸣公子亲自带人出关千里也要把你带回来,可见叶家门里,真是难得的父慈子孝,兄妹友悌。”
叶倾城愣了愣,不再出声,寻着茶盏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水,心里警钟大作。眼前这个人只是与秦陌阳瞧着略有三分像,性情却是大不相同的。他是有缙百年最年轻的中军上将,北伐主帅,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本事比出身还了得,谋略与心计深不可测。
果然,秦汉广站起身来,在不甚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了两趟步,最后走至廊下,隔着窗户,目光再度落在叶倾城身侧,眸色深远:“这样的深情厚谊,搁在哪家都是难得,怕是谁也想不到,叶氏父子兄妹,其实都不是亲生的吧? ”
叶倾城近来心情实在谈不上愉快,闻言腾地站了起来,长眉一蹙,杏眼微立:“您这是什么意思?”
秦汉广习惯战争的尔虞我诈,庙堂的勾心斗角,对这七分真三分假的怒气却是十分不以为意,与她对视一眼,只是无奈摇头苦笑:“你是明白人,何必装糊涂。再说,我对叶楼没有恶意,对你更不会有恶意。”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叶倾城却是听懂了,慢慢敛起周身怒气,单手扶桌,面沉似水地回视秦汉广。
秦汉广又摇了摇头,转身望了一眼院子上空四方昏黄的天,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星野之后,我找了你两年多,邺京内外掘地三尺,去过雍州,甚至还去过苍狼洞府,就是没能进去。那两年,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像就只有不停的找,把你找回来,我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可每天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唯独就是没有半分你的消息。”
叶倾城默然。
“后来有一天,父亲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问我:你这么要死要活的找她回来,找回来以后呢,你打算如何安置她?”秦汉广仍是苦笑,笑容却变得有些古怪:“他说,温慧郡主在时,尚且不能护得她周全,要藏起来,如今就凭你,把她丢回这虎狼环伺的朝堂里吗?”
那时候的秦汉广,还没叶倾城现在的年岁大,被自己父亲一顿敲打,醍醐灌顶。清醒之后,却是更加无穷无尽的痛苦。
自那以后,少年心性便随同往事埋在尘埃里,他读书、习武、但差事,比谁都勤谨,终于长成今天的秦汉广,杀回星野。
“那么多年了,有时候也想,挥师北上的时候,收复失地的时候,该让你看看。可就是这么巧,你就来了。”秦汉广回转身来,看向叶倾城的眼中隐隐私有火光。
“你怎么知道... ...”叶倾城的声音细若蚊讷,低着头,五官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林国舅大婚时,赤水山庄送往西梅园的贺礼中有一对短剑。林家把这对剑分别给了家里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后来,一剑随先皇后高悬入宫廷,曰‘长虹霁月’,一剑随温慧郡主指点江山,曰‘绯雨倾城’。”从大将军府到中军大营,哪怕是对着白霁,秦汉广都很少有这样的耐心,他缓了缓,压下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轻声说:“陌阳带你们回来的时候,缴了你们的械,偏偏我认得你那把剑,偏偏,你就叫倾城。”
叶倾城指尖轻扣着桌案,眼睛紧盯着指尖,以加倍的耐心,等着秦汉广的后话。
“是啊,叶楼,到头来谁也没想到,她竟把你托给了叶兰。”秦汉广似是自嘲,忽又笑着摇了摇头。“大概不是想不到,而是谁都不愿意相信。”
谁都不愿意相信,曾今那么高高在上的温慧郡主,最后信任的,既不是北冥,也不是西梅园,而是那个江湖下九流的叶兰。
“要我说,也不尽然吧,没人愿意信,将军您不还是信了吗?”叶倾城抬起头,眼底正有寒霜渐起,话音里夹着火气:“所以,您是预备要怎么办呢?难道过了这些年,庙堂之高就不再虎狼环伺了吗?”
有些往事,埋在地底下久了,就成了传说故事,或美好或悲壮,长长久久的流传下来,闪耀在人心里。而这些传说故事被重新挖起来,零零碎碎的事实拼凑成一个个破败不堪的真相,那些流传的美好便支离破碎,只留下满地狼藉。
北冥,赤水山庄,西梅园,叶楼... ...秦汉广生的早些,对这些往事也总比人知道的多些,可他不愿意深究,他更在意眼前与今后。他无视了叶倾城的刻意的敌意和回避,正色说道:“
我说过,我对你没有恶意,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若不是机缘巧合刚好就遇着了,他可能这辈子,也就怀着江湖安好的希冀,不会再去找她。不管她是叶倾城,还是,江玥。
“我来,是明明白白告诉你,留你们在这,只是想让你替他看一眼失地收;留了萧守愚的命,是怕杀了他会伤你的心;今日放走了他,也是希望你不要觉得有所牵念,往后余生仍能自在活... ...”这话,倒是同叶凤鸣说的如出一辙:“还想告诉你,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可以来找我。”
一个满腹算计并且知道自己底细的人,突然跑到跟前来一番情真意切的慷慨陈词,叶倾城觉得有些意外。
其实仔细想来,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仅在十六年前,说到底,秦汉广其实并不欠她什么。
“我兄妹流落关外,我身上带着伤,多谢您收留。”叶倾城想了想,低声而坚定地说,“我爹,身体不好,我们兄妹出来太久,早该回去了。以后的事,我们会看着办的,也不至于就走投无路了。”
那个养育她长大成人的家里,有她体弱多病的老父亲,那个把毕生的温柔善意都给了他们兄妹的人,才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秦汉广眼里有一丝怒火闪过,直勾勾地瞪着她,军旅之人特有的肃杀气质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迫地人十分不适。
叶倾城却不带怕的,抬头直视他:“我小的时候经常会想,为什么烈侯就这样死了,为什么我要改名换姓,为什么明明西梅园才是我的亲人,可他们却总跟我们家做对。”
秦汉广愣了一瞬,却听叶倾城自嘲地摇头苦笑:“秦帅您别介意啊,您要是也像我一样,生下来就没见过亲爹,明明舅父家里近在咫尺,母亲却把我托给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家藏起来,偏偏这家人同她自己个儿的娘家还不大对付,您也会忍不住多想的吧?”
秦汉广的怒火一闪而逝,再看眼前这个清瘦的姑娘,明明满身都是恬淡从容,可偏偏眼神里却有抹不去的忧郁。他心里又刺挠起来,如鲠在喉,如芒刺在背。
“我想了很多年,直到近来才想明白,他们的身不由己。当年星野一役,烈侯不是无路可逃,只是家人族人在后,不能不死守。您活了下来,冲杀回来,那是您的抱负,说到底,您其实不欠他什么,更不欠我的。”
那女孩嘴角微翘,眼里就有了光:“还有我娘,她,她只想让我远离是非,远离权利,长安一世。所以什么征啊战啊,赢啊输啊,我一点儿也不想看,我就想回家。”
对叶倾城要回家这个诉求,秦汉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了许久,还是选择了沉默,转身离开。
叶倾城送至门口,秦汉广忽的又不走了,仍不死心似的:“交换萧守愚的人,是从前你父亲账前校尉... ...”
叶倾城对“你父亲”这个称谓一时有些迷茫,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烈候江澍。
“是当年玄冥风云骑令主秋寒,就是四令主之一的秋白露,你应该听说过。”秦汉广接着说,“回头交予你一起回苍狼洞府吧。”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叶倾城新伤才愈的脊背,她眼睛睁的大大的,一时之间心绪跌宕:“他不是死了吗,怎么... ...?”
秦汉广会意错了她的异样,兀自回忆:“我也是怕有诈,虽说已经确认过了,还是请榆关的练将军亲自走了一趟,他同秋大哥交好,也最是熟悉。”
叶倾城一颗心吊在半中间,方才爬上脊背的寒意向四肢百骸消散开去,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北冥有薪火相承,秋白露的薪火十六年前就已灭了,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已经不在。
可是,万一呢?毕竟,耿静柔也跟去了... ...
直至天色渐晚,狂风渐止,天儿却出奇的冷,到了傍晚时分,竟下起簌簌小雪来。叶倾城对北地寒冷的认知重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三月飞雪刷新一番,正自嗟叹,叶凤鸣与耿静柔终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