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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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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城当年还在缙朝疆域的时候,江氏开铁矿,铸熔炉。历经百年,带动了一城大大小小鳞次栉比的铸造作坊和一大批仰仗赤水山庄零碎活计过日子的工匠,成就了天下神兵利器十之七八出自赤水的盛况。萧景当年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一意孤行的夺占赤水城,正是冲着积雷山矿和江氏武库。
只可惜末了谁都没想到老侯爷如此决绝,甚至不惜举族性命,就这么封了熔炉。这一封,十六年,生生断了一城赖以生存的生计命脉。萧景自诩前朝玄德公治世之能,对着这么个地方,也只能占而不治。以致赤水城渐渐没落,十六年间,户籍折减过半。
以狭长的星野原为界,望夏国内把当年攻占的这一带疆土分成了中京道和南京道。南京道的许多城池经济生活更多仰赖榆关之内,大多也同赤水城一样,渐渐没落。
只除了,西辽城。
西辽一城,原是边境商贸的中转之地,有一阵儿边贸繁华,渐渐立城。城内官方行政纯属摆设,凡三千余户,万多居民,或多或少都跟几个本地的□□帮派有关系。太平时节靠边贸生活,后来两边交恶,又大都改行走私度日,更因着周遭的没落,它反而相比之前愈加繁盛。
只有真正战乱时候兵临城下,才能让这座城池生出些许惶恐敬畏来。
然而这惶恐和敬畏,也只是短时间的,秦汉广治军颇有章法,令行禁止。中军在此只是寻个便利地界驻扎,并不怎么扰民。时间长了,人们总要生活,经济生产不能停摆,城内各色买卖也掐着点似的慢慢恢复。
过了二月,地气渐暖,沿街的茶楼商铺陆续开门,鱼食饭稻的小摊小贩也开始陆续出动,整个西辽城竟有了几分太平时日的样子
西辽城不大,自城西一片货栈区延伸到城东县衙的一条主街,承包了一城大半喧嚣。秦家的黄口小儿——秦汉广,此刻正站在城里唯一一家二层酒楼面街的窗口,他目力甚好,从这望去,西辽城的整条主街几乎尽收眼底。
后头桌边,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翘着脚,挽着衣袖,一边“咯嘣”有声地咬着脆花生,一边不耐烦的嚷嚷:“秦汉广,你大老远把老子叫出来,就是要老子陪你喝茶看破街的?”
一旁的卫兵看着男人面前小山一样的花生皮、瓜子壳,微微皱眉。他抬眼看秦汉广,年轻的中军主将目光落在窗外市井之间,常年肃穆板正的脸上竟有一丝喜色。
秦汉广都没说什么,卫兵就更不好开口了,只能听着这男人继续嚷:“你要说看街景吧,榆关的街可比这宽敞热闹些吧。”
一个战时临时落脚的边境小城,还能指望它要多繁华呢,秦汉广常年禁抿的嘴角轻轻一挑:“左右这会儿榆关无事,你人都来了,请你多留几天,一起看看王师北进,收复失地,不好吗?”
这世上能在秦汉广面前如此放肆的人,已是寥寥可数,又当得起他喊一声“哥”的,大约也只有榆关练氏——练白玉一人了。
练白玉嘴里塞了半块茶点,含混着回他:“怎么,要我同你一道西去打赤水城吗?”
这些年朝廷在榆关攒了不少家底,其中不乏云梯、投石车一类重械,秦汉广立足西辽城,重骑扫平南京道,便开始调配这些军械,准备西进赤水。
运送物资的事情,原是无需一军主将亲自出马的,只是练白玉同秦汉广一样,也是十六年一路过来的人,他太渴望这一战了,只是... ...
“榆关之军,不可动一兵一卒,你知道的。”说话间,秦汉广坐回桌旁,顺便大手一挥,打发走了卫兵,“是有旁的事情想麻烦你。”
练白玉脸色如常,停下吃喝,就着一旁汗巾胡乱揩了揩手,等着秦汉广开口。
秦汉广端了端茶盏,十分从容:“有桩人质交换,我不方便出面,想请你帮忙。”
练白玉低头沉吟。他久在前线,对这里头的道道那是门儿清。
战场上的人质俘虏交换分两种,一种是公开的,大多是重要人事交换,由朝廷层面决策,需要秦汉广这样的主将出面在前方执行;余下多半则是私下的,使个可信之人偷偷把事儿办了就成,无需主将出面。
这两种情形,前一种,练白玉最近没收到什么风声;后一种,则没道理既需要秦汉广出面,而他又不能出面,非要大老远的拽着自己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秦汉广手里攥着个茶盏,一脸晦气地将前锋营和聂青锋的首尾交简要代了一遍,末了语重心长的说:“那边拿来交换的人,是秋白露... ...”
临阵被亲信倒戈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聂青锋处境特殊,真要传出去,秦家怕是会有莫大的麻烦。练白玉虽不会害秦汉广,却绝不却绝不吝于为这事好好挤兑他一番。他一副看热闹的心肠在听到“秋白露”这个名字时迅速消失不见,转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秋大哥,他,他不是... ...”
秦汉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确认过,八九不离十... ...”
练白玉慢慢坐直身体,原本松垮的两肩渐渐绷紧,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气都在网头顶上冒,眼里几乎蹦出火光。
时光倒推十七年,榆关练氏的练白玉,还是练老将军帐下一个人厌狗嫌的混世小霸王。青阳军过境时,练老将军看着江澍跟前那个年纪虽小,却已经人五人六的秦家小子,如灵光乍现般,把自家不成器的小儿子一股脑也塞了过去。江澍对这些世家子弟倒是来者不拒,转头便一齐交给帐前校尉管带。管带他们的校尉,便是秋白露。
那是一个性格温和,立身正直青年,在他们这群少年子弟中很有威望,星野之后,听说是死了,连个尸身都没能找回来。
练白玉重又打量了一回秦汉广,只觉得他眉目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死死攥着拳头,跪在温慧郡主跟前不肯起身的少年,一晃眼,却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国之重器了。只是提起陈年旧事,难免还是心意难平,眉间眼梢尽是多少心计都藏不住的热血初心。
“你需要我做什么?”练白玉问道。
“把他带回来,还给北冥,还给他的妻儿。”秦汉广似乎是笑了一下,只是嘴角微微一挑,立即恢复一脸正色:“万一有诈,那就留下姓萧的,我还用得着他。”
这一日,二月与缙军在西辽城的驻扎齐齐接近尾声,关在西辽城两个月的萧守愚终于等来了一个归期可期的宣判。
叶倾城捧着本没了封皮的游记,就着零星消息计算南回的日程。耿静柔提着一支细管软笔,对着本簪花小楷,好容易熬到日薄西山,只觉两眼发直,头昏脑涨。
自正月十五起,耿静柔不再打探萧守愚的消息,甚至等闲连院门都不轻易出。她不是叶倾城,一杯清茶一本闲书就能打发一天辰光,时日长了,难免憋闷。于是矛头便直指叶凤鸣,但凡叶凤鸣在的时候,三天两头便要寻衅同他打架。叶凤鸣在外劳心劳力,回来还得应付耿静柔这个小祖宗,着实光火,有心叫她妹子管管,偏偏叶倾城却只是笑嘻嘻的看热闹。
到最后,叶凤鸣实在被叨扰的没法子,便拿出“输了要抄书”的说辞吓唬耿静柔,原以为就此天下太平。谁知小耿姑娘是当真头铁,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
结果么,耿静柔头是铁,身手却不够火候,差了两招,安心认输。叶凤鸣眉梢轻扬,不知从哪里寻出一册卫夫人的书帖,耿静柔一看,当场傻眼。
耿静柔自小习武,刀枪棍棒来者不拒,只那细管软笔捏在手里,却如烙铁红炭,恨不能立时丢弃,再看那蝇头小字,直觉血气上头,往往是还没下笔,便已薄汗岑岑。叶凤鸣都走了好些天了,她一册书帖还没抄完第二篇。
日薄西山之后,天光渐暗,叶倾城终于再看不清刊印小字,从手上书页里抬起头来。耿静柔像是觑着时机,十分麻利的收起案上书册纸笔,又闪身出门,去院中掌灯。
叶倾城心下好笑,似乎只要不抄书,耿静柔无论做什么都很利索。
一盏葳蕤烛火刚刚燃起,豆大一点微光幽幽散开,火光微风中跳了两下,雀跃的烛火照的耿静柔一副浓眉大眼分外生动。正在这时候,外头一阵兵甲铿锵的脚步声逼近,叶凤鸣果然是在耿静柔还没抄完第二篇文章的时候,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