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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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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除夕那日征辟,叶凤鸣稀里糊涂的就算成了前锋营的编外。
叶氏三人打发了一顿潦草的年夜饭,叶凤鸣便每日前往秦陌阳处熟悉军制、阵法,至晚方归,小偏院里通常都只剩下叶倾城和耿静柔两个一处度日。
耿静柔丢了一次手艺,正如惊弓之鸟,再不肯叶倾城离开视线范围半步,两个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真像极了深宅大院里的千金小姐。
之后几日,秦陌阳在忙的焦头烂额的备战之时,居然还偷着空,来瞧了她两趟,每次都是下了校场低调地随叶凤鸣一起来,略坐坐就走。不同于战场上的肃杀,私底下的秦三依旧是那个江湖初识的赤子心肠,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城府。
秦陌阳第一次来时,见着还不能起身的叶倾城有些局促,随口说了几句没想到在这遇上他们之类的废话,饮了一盏茶便仓皇而去,绝口没提萧守愚。
第二次来时,已是除夕过了十数日,叶倾城伤痛渐去,刚能下地走两步。北地依旧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里,前锋营已经整装待发,要去往莽莽冰原,寻敌而击。秦陌阳对着茶盏长吁短叹了几回,终于开口:“我二哥在京郊十里一个废弃多年的宅子里,挖到一俱骸骨... ...请仵作验过... ...身形年岁都合得上... ...”说到后来,他声若蚊蚋。
战时最快最好使的消息渠道,莫不在军中。秦家的动作堪称迅速,由秦楚亲自出马,可见机密。叶倾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她低着头,湖水碧波般清澈的眼眸不觉蒙了一层水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仍似有千钧之重,砸的五脏六腑一阵生疼。
秦陌阳的心里也不好受。前锋营临阵生变,主事者聂青锋不仅是秦家一手提拔,更是他多年至交。前一阵子,为了这事,他寝食难安心神俱疲。
终于费尽周折全须全尾的寻回这一营人马,归途之中,却又遇见了叶家诸人,登时不知所措。
秦陌阳没了决断的时候,便习惯性地把决断的行使权上移给了秦汉广。
西辽城内,甫见之时,叶倾城犹在昏迷,秦汉广听了叶凤鸣和“聂青锋”两面之词,竟无一丝犹疑,大手一挥,下令分开秘密关押。
两边人被带下去之后,秦陌阳犹如梦中。秦汉广这阵子耐心奇佳,提点他:“人都在捏我们手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慢慢来。”
秦陌阳醍醐灌顶,彼时前锋营已追回,聂青锋和叶家人都在他们这,只消大军部署不泄露,谁都翻不出天来。
及至除夕之时,秦汉广通知他:已征召叶凤鸣助他协管前锋营,他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数。秦楚的邸报,也不过是一块心石终于避无可避的落了地。
两人在昏黄的烛火微光里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秦陌阳起身告辞。临走忽的又想到了什么,转头说道:“我大哥说他私底下差人给叶公捎了个信,私底下的,你家里应该已经知道你们平安了。”
这一回,出乎意料的,叶倾城终于抬头,目光之中恢复了些许澄澈洞明,有些生涩的向他道了一声:“多谢!”
声音轻细,略带嘶哑。
叶倾城这一抬头,秦陌阳却瞧着心惊。
他这些年见叶倾城的次数寥寥可数,印象里,她还是那个潇湘水泽初见时声色飞扬的明丽女子。她和“聂青锋”也是他平生所见为数不多的佳偶天成。然而世事巨变,昔日好友分崩离析,叶倾城的处境,却似乎比他能想到的还要糟糕许多。
秦陌阳心头有气血翻涌,竟是不忍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去。
自云都回来,叶凤鸣一直觉得他家的妹子,比他之前所能想到的,要果敢决绝的多,此等大事,她当断则断,毫不拖泥带水,着实叫人欣慰。而那日昏黄灯火下匆匆一瞥,秦陌阳却觉得叶倾城失魂落魄,不知怎样才能扛过这一遭惊天之变。
其实真实的叶倾城,既没有叶凤鸣想的那么悍,也还没有秦陌阳看到的那么落魄。只不过伤痛未愈,心里也委实不大痛快,便不想做出那若无其事的形状来。
又过了几日,时值元宵,叶凤鸣随前锋营外出未归。
这一日,天气晴好,午后的阳光照在寒冷的北国大地。叶倾城在廊下缓缓挪着步子聊作锻炼,外头光秃秃的四方天地和依旧冷的能随时冻挺个人的温度让她分外想念南方,想着回家。
若是在邺京城,这该是个四处燃灯,礼花满天的好日子。去年这时候,全家刚刚上京,厨娘端出的汤圆柔韧清甜,叶凤鸣一口气吃了两碗。叶倾城则带着耿静柔在夜市赢了一盏设计巧妙制作精良的走马灯,可惜那花灯灯好看是好看,兆头却不太好,这几个月他们马不停蹄的到处跑来跑去,连年都没过好。
耿静柔无声无息地落下墙头,不知何处攀折了几支打着花骨朵的寒梅,献宝似的冲她扬了扬手。大冬天里能见着这么鲜亮的活物,总归是稀罕。
叶倾城抬手指了指屋里,示意她自己找花瓶插上,自己依旧不紧不慢的挪着步。待走的有些累了,她斜倚门框,静静瞧着那一小束插花在耿静柔手下渐渐行成一个说不出来的怪异形状,忽的心底一动,便开口问她:“今年误了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么?回去给你补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是耿静柔的生辰。这一阵子兵荒马乱的,叶倾城不说,她自己都忘了。
耿静柔已经寻来瓶子插上了花,手里头依旧黏着一支多余的细枝,眉头深锁。她瞪着那个细口阔肚浑圆瓷瓶,良久,终于找着个空隙,把手里的花枝塞了进去,这才长舒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的说道:“咱们住的这处宅子,有十几个小院落,姓萧的就在最东北角的一排空屋子那边。里外都有守卫昼夜看着,两班倒,一班六个人,都是秦将军的亲兵。”
叶倾城骤然一惊,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萧守愚,原来耿静柔这几日看似闲不住的在周边乱窜,竟是去打探他的行迹了。
日光从屋檐下漏进来,漏至门扇边,照出叶倾城纤细的身影。她低下头,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抬眼看见耿静柔双手捧着花瓶轻轻转圈,脸上露出孩子似的无措的表情,心里一阵酸软。轻声问她:“你不恨他吗?”
耿静柔的父亲,亦是死在十六年前的星野原,而后战局纷乱,朝局几变,到最后连个尸体都没能寻回来。
可是恨么?
父母于耿静柔而言,已是远之又远的微薄记忆,她这十几年相伴最多的人是叶倾城,而叶倾城喜欢他。这两年叶倾城不开心的时候越来越多,常常梦魇缠身。可只要那人在,叶倾城似乎可以忘掉所有的烦恼,重又回到几年前无忧无虑的样子。
手中花瓶又转了几圈,耿静柔似乎有了定论:“以前的事情,跟他没关系,可是以后。”她顿了顿,“他要是死了,你会一直惦记他的。”
叶倾城眼里泛出一层潋滟水光,脸上温柔地能掐出水来,她低头片刻,轻声开口:“谢谢你静儿... ...以后别去打探了。”
耿静柔抬头与她对视,一脸不可思议。
叶倾城努力扯弯起嘴角,眉目柔和:“他姓萧,他的事情自有他老子操心。”
“我想去听风竹榭。”又过得许久,耿静柔也不知明不明白她的意思,却再一次选择了听从,话音一转,答了她前头一问,“那儿竹子好,花儿也开的好,而且不冷。”
青城山外紫云瀑,翠竹林中听风榭,细花流水,红药倚户,是叶倾城幼时寄养于陈九夫妇膝下的居所,也是她生身母亲的埋骨之地。前些年出门在外的时候,但凡能有机会,叶倾城都会带耿静柔去那小住,端的是个世外仙境般的好去处。
叶倾城哑然失笑,原来大家都不喜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