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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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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倾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层台累榭,雕栏玉砌,陌生的仆妇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小马驹,满面堆笑的一遍一遍哄她:“等将军回来,教小姐骑马... ...”
不知过了多久,她懵懵懂懂的坐在小黑马背上,正自欢快的遛着弯,那马儿却突然发了狂似的疯跑起来。她被颠的摇摇欲坠,伸手去抓缰绳,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只得死命抱住抱住马脖颈,以防摔落。跑着跑着,忽的听见后头有人喊她:“莫怕,莫怕,为父教你骑马... ...”
她蓦地一经,转头望去,却见一副披着铠甲的骷髅正快速追来,一边撵着她,一边还在喊:“莫怕,莫怕... ...”
梦里的叶倾城,似乎还是十几年前年幼时的模样,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掌控力。那马儿一个抬腿,便轻而易举地,把她重重地掼在地上。
是的,掼在地上。这一掼,摔的她脊背生疼,渐渐疼醒。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梦里那句“莫怕,莫怕... ...”还萦绕耳畔,眼前却出现了耿静柔放大的脸盘。
耿静柔抬起袖子,替她擦了擦脑门上不断冒出来的汗,带着一副十分忧心的表情问她:“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呢?叶倾城似清醒似糊涂,只是觉得眼前耿静柔的脸无端的让人安心,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什么,复又陷入昏睡。
叶倾城的身子骨,就像叶家书房摆设精美瓷器,都是样子货,瞧着赏心悦目,却经不起半点折腾。即便是诊治得宜,也依旧反反复复许多天,直到除夕前一天,才算是彻底退下高烧,恢复灵台清明。
仔细问了耿静柔才知道,她那个大哥一面爽快的应下她的建议,一面却拾掇了车马直奔榆关。而他们一行破车瘦马倒霉地遇到秦陌阳的骑兵过境时,其实已经临近星野原。随后,叶凤鸣的豪言壮语还没机会落地,秦陌阳挑开车帘看见了她和萧守愚,黑着脸大手一挥,把他们连人带马车一起带到了西辽城。
星野原三个字,在叶倾城心里轻轻撩过。她环顾四周,张了张嘴,终归没有开口。
耿静柔坐扶她坐起身来,像是知道她的心事,沉声说:“进城前,秦三爷单独带走了他,不知道去了哪,”说完,觑着她青白脆弱的脸色,又低低的问了句:“要我去探探吗?”
叶倾城目光索然地顶着手边的短剑,半晌,轻轻摇头。
既然落回了秦家手里,又是战时军中,那么他的生死去留,就一概由不得她了。知道不知道,都没区别。
梦魇披着铠甲的枯骨再度浮上心头,叶倾城无端的想起了萧守愚那三个被斩杀在榆关外的兄长,心里沉甸甸的。只希望秦汉广不是嗜杀之人,又或许,萧王爷真的是对他寄予厚望,愿意把他弄回去。
第二日,便是除夕。
叶家兄妹并耿静柔三人,苦哈哈的守在一方不知名的小院子,内有伤员,外有守卫,头一次尝到了身不由己以及寄人篱下的滋味。叶倾城苦笑,她怀念江都老宅的院子,沿阜垒山、洼地建池,轻巧缀于其间的亭台船榭五一不透着叶兰的上佳品位,那是能让她安心的家的样子。这一阵子她疲于奔命,却原来一个院子复一个院子挪来挪去,才知道这四方的天、四方的墙,能挡住的只有脚步,却挡不住内心的惶惑不安。
叶凤鸣背着手地在不甚宽敞的屋里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终于没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大过年的还打仗,也不嫌晦气。”
他个子很高,站着的时候,整间屋子都似乎矮了几分。叶倾城知道叶凤鸣前头想要给家里报个平安信,被秦家兄弟拒绝了,这让他十分恼怒:大过年的,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担心他们呢。
叶倾城也着急,不过她大抵能明白眼下的情状,并不敢轻言传信。
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乃是榆关之外西辽城。秦汉广大军动向,想必还是军事机密。
“几事不密则成害,”叶倾城半靠在床头,被他兄长晃得有些眼晕,忍不住出言相劝,“咱们再等等吧。”
叶凤鸣愤愤地拍了两下桌子,不置可否。
晌午时分,秦汉广的亲兵来请了叶凤鸣去,回来时附送了许多年货吃食,并一个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
前锋营虽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却失了主将。秦汉广对着一众铜头铁额的盔甲脑袋推敲了一圈,觉得这个差事少不得还得落到自家兄弟秦陌阳头上。毕竟秦陌阳的身份摆在那,之前就在前锋营主事过,这个时候最能拿得住这一营惊魂未定的人马。只是做兄长的对自家兄弟难免诸多不放心,便征辟了叶凤鸣随军策应。
叶倾城半靠在暖塌一头,将手上短剑往被褥底下掖了掖,心下清明。似叶凤鸣这样江湖成名、身手了得的武学高手,在军中其实是很吃得开的。且不论将来聂青锋那一页故事怎么掀过去,叶凤鸣曾在战时效力,于整个叶家都有说得上的好处。
年轻的中军将军做事堪称滴水不漏,既全了兄弟友悌,又照拂了叶氏一门。
叶凤鸣大约也是权衡了利弊,终是应下了。只是叶倾城回头想到秦汉广的这份周全,却是有些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