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41、四十一

　　日头转过正午，叶凤鸣对周遭酷寒的抱怨渐渐消失，转而开始担忧。

　　战时最好的马匹和交通工具都供给了军需，他们的配备太差了，走的太慢。现有条件下，他们得要至少两天才能走到榆关，且远不足以摆脱追兵。

　　行至下午，马匹渐渐疲累，他们的速度越来越慢。叶凤鸣正在考虑是否停下来稍作休整的时候，耿静柔从马车里探出了脑袋。

　　叶凤鸣暗自压了压火气，微微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说！”

　　耿静柔这几年跟着叶倾城天南海北的到处走，也约莫学了些察言观色，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略想了想，还是说了：“倾城从出来没多久就开始发烧，一直迷迷糊糊的，身上越来越烫... ...”

　　叶凤鸣额上青筋跳的欢快，咒骂了一声，满脸晦气地打断她：“你眼力好，回头瞅一眼，是早上那波人撵上来了吗？”

　　耿静柔怔了一瞬，立时反应过来，脚下发力，轻巧一跃，便上了车顶。

　　白茫茫的冰雪辽原，没什么遮挡，耿静柔举目北眺，轻易便能见着远处几个黑点正快速向自己这边移动。

　　她翻身下来，落在叶凤鸣身侧，点头应了声“是”。

　　叶凤鸣到底有些少爷脾气，面有戾色地追问：“几个？”

　　耿静柔又怔了怔，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个巴掌，有些不确定：“五... ...五、六个？”

　　叶凤鸣心里翻了个白眼，叶倾城这些年管着叶家各地的铺子，算盘打的不可谓不精。耿静柔跟着她形影不离地，算术还是仅限于十根手指数得过来的范围以内。

　　... ...

　　朔风猎猎的冰雪辽原，叶凤鸣看了一眼耿静柔，又看了一眼耿静柔，忽的勒马停车。

　　耿静柔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这是作甚？！”

　　叶凤鸣眼神依旧犀利，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个弧度出来，朗声回她：“跟亓官先生借两匹好马！”

　　他这话是说给萧守愚听的，估摸着对方也听到了，便稍稍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开始好整以暇的等人。

　　耿静柔听不明白男人们之间的交流，也没有想要明白的意思，只是就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叶凤鸣是当真的，便凝神静气同他一起等着。

　　叶凤鸣提紧了大半天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下。灵台清明地意识到，亓官俟远远缀在他们后头，追而不击，不是因为赶不上他们的破车疲马，而是因为忌惮。

　　叶凤鸣心里有些发酸，却也不得不承认，能让亓官俟如此忌惮的，多半却是耿静柔。

　　耿静柔这个姑娘，身上有太多的缺点，多的数也数不清：她乖张、孤僻、见事不明，识数不清... ...甚至离了叶倾城，她怕是连饭都吃不上。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实实在在是个武学天才，只这一个优点，闪闪发光起来，其他所有的缺点就都被掩盖了。

　　譬如此时，耿静柔这个出了叶家宅门就没什么人认识的武学天才，便是叶凤鸣手里最大的底牌，凭着这个底牌，他可以与亓官俟好好谈谈，借两匹好马，以便他们能尽快到达榆关——叶倾城需要及时的治疗。

　　当然，作为条件，他可以在榆关附近找个合适的机会放掉萧守愚。如果那时候叶倾城还在昏迷，能眼不见为净，那当然最好。叶倾城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叶倾城。萧守愚这个人，做过什么都好，要死要活也好，但死活都不能是在叶家手上。叶倾城还有下半辈子要过，叶家要跟萧守愚撇的干干净净，叶倾城才能向前看。

　　叶凤鸣把这些事在心里前前后后过了两遍，亓官俟还没赶上来。

　　他闭上眼睛仔细听了听，马蹄声似乎并不远，便吩咐耿静柔再看看他们到哪了：“你看要不要招呼一声，别是亓官先生太过小心，不敢过来吧。”

　　耿静柔对叶凤鸣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嗤之以鼻，但还是跃上了车顶。

　　然而白茫茫的辽原上，除了远远近近几棵孤树，便再无其他。没有亓官俟，什么也没有，近的没有，远的小黑点也没有。

　　耿静柔再度落回叶凤鸣身旁，常年缺少表情的面庞露出一丝惶惑，有点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

　　然而马蹄声还在，似乎比刚才又近了些。两人狐疑地对望了一阵，都发觉了不对。

　　这声音不是从北边来的，而且，不止几个... ...

　　马车里传出萧守愚有些自谑的声音：“不知道来的是哪边儿的人... ...”

　　他是军人，对骑兵过境的阵仗比叶家人熟悉——是军队，只是不知道是哪边的军队... ...

　　叶凤鸣这一天的心情起落太大，此刻怒火攻心，没好气的回了句：“是哪边的人都跟你没关系... ...”

　　萧守愚噤声。叶凤鸣一意孤行地往榆关方向走，其实不过是笃定了遇上军队的可能性极小，然而真的遇上了，不论来的是哪边的军队，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好消息。叶凤鸣就算是要死，也有的是时间先结果了他垫背。

　　耿静柔低声骂了句：“幼稚！”，立刻紧张的戒备起来。

　　随着马蹄声渐进，叶凤鸣也终于看到了远处乌泱泱涌动的人马。

　　最坏的事情，也就坏在落地的一瞬，在那之后，面对它的人总是会有越来越多的勇气去面对。叶凤鸣长叹一口气，看着远处星野原方向奔驰而来的人马，竟生出些许俯仰天地的慷慨来：“听说当年叶楼的高手在榆关阻击北军时，曾有人能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上将首级。不知今日，爷有没有这造化！”

　　然而耿静柔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当年叶楼赴榆关者虽众，然多是行暗探刺杀之事，真正能千军万马制敌上将的，恐怕只有慧娘一人。她自动把叶凤鸣这话翻译了一遍，大抵意思是：叶凤鸣不知道能不能撵得上他丈母娘当年的风采。

　　这样的出息，耿静柔自然还是瞧不上的。叶凤鸣一顿慷慨陈词，没了人捧场，便也没了继续下去的热气，只得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得预想着自己到底有没有制敌上将的可能。

　　或者，其他能够摆脱眼下困境的法子。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骑兵军团。

　　领头有人似乎在远处就瞧见了他们，到了一小队人马冲着他们几个不速之客而来。其余大队人马，依旧保持着完整的队形，一路西驰。

　　叶凤鸣曾有过集群行猎的经历，知道群马齐奔的动静。可骑兵出征的阵仗，却实是头一回见。尘扬马嘶地，既看不清人，也看不清旌旗。直到冲着他们来的那一队人马近了，才依稀从服制上辨识出来，这大约，是他们缙朝的军队。

　　这一天从早起至此刻，他们经历的非常之事就已经太多，多到似乎超过了叶凤鸣二十几年的所有认知。他拍了拍耿静柔的臂膀，有些难以置信的问她：“静儿，你眼神好，你仔细瞧瞧，领头儿那个，是秦三吗？”

　　器宇轩昂的青年男人白袍银盔，从这一片广袤平原的另一头策马而来，甚至还佩着被叶倾城笑话过的“破剑”星魂，正是秦陌阳。

　　秦陌阳周身散发着难以言说的兵戎之气，肃寒凛冽，跟印象中那个喜闻乐见的熊汉子判若两人，竟是一副叶凤鸣从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