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40、四十

　　叶倾城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在她那里，关于聂青锋的一切都是假的，而萧守愚那天在冰面上说的一句“事有始终”却再真实不过。

　　她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习惯眼下的疼痛，清醒的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是萧景六子萧守愚，不是浪子回头的聂青锋：“你把前锋营带去星野原了吧... ...”

　　萧守愚有点不适应叶倾城跳跃太快的思路，错愕了好一会儿，良久，才沉沉的问：“你怎么知道？”

　　叶倾城看着自己腕子上环环相扣的珠子有些失神，觉得自己近来诈人诈的太顺溜，一诈一个准，却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他们这么处心积虑把他送来，十年了，难得又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无功而返呢？况且，那个渡口的位置，让人不得不联想到星野原。

　　叶倾城扯着嘴角笑了笑，想叫他一声，却发现眼前这人已经不能喊“青锋”了，顿时有些尴尬，只得跳过这个步骤：“我猜，让整个前锋营葬身星野，是你们一开始就计划好的。然而真的到了战场，这个事情可能反而不太容易，所以才要使亓官俟才要来接应你。”

　　皇帝年轻时吃过亏，如今年纪越大越是小心翼翼，此战国力军力在那，态势明了，若还有什么可以图谋的，应该就是星野原了。

　　星野，是秦汉广的心魔，十六年后的缙军，若真的再次折兵星野，秦汉广受不受得住还两说。更何况，还有，练白玉... ..那也是个经历过前一次战争的人。

　　萧守愚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叶倾城静静坐着，比他带出来时瘦了些，下颌收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他觉得自己其实眼光不错：“我从来都知道，你是个见识明白的人，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能见识到这步田地。我这些年所见，你们大缙男人不过了了，女子却多有出挑。倾城，你若是早生二十年，出入朝堂，大约也不比那位温慧郡主逊色。”

　　这褒扬实在是很有诚意了，只可惜叶倾城不能早生二十年，也不可能跟林氏郡主去别苗头。

　　叶倾城嘴角还挂着笑，只是这笑配着一脸的痛苦，就像是画上去的假面。她慢慢的抬起头，直直对上男人漂亮的桃花眼：

　　“十六年前，榆关之前，温慧郡主行奇袭之计，月余之间杀萧营将官无数，这其中便有你的三位兄长。”叶倾城神色肃然，“世人对玄冥景仰不已，也惶恐不已，觉得温慧郡主已经无所不能，从来没人探究，她哪里来的这些人手。”

　　萧守愚蓦然一惊，不知道话头怎么就扯到了这桩旧事上，却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但我知道，那是叶楼最后一拨死士杀手。”

　　叶倾城还在笑着，笑容里却是说不尽的苦涩，看的萧守愚心里直发怵：“你别笑了... ...”

　　二十多年前，秦焰还在江都与知秋园比邻而居。那一场同室操戈的生死之战后，秦焰带着重伤的叶兰去了苍狼山，求北冥一汪洗筋炼骨的碧幽泉水为好友治伤续命，时逢初掌玄冥的温慧郡主和林氏正处在强敌环伺的困顿之中。于是北冥大开方便之门，接纳了一个山门之外的人在碧幽境治伤，只为同勇毅侯府的不孝子秦焰结成庙堂之盟。

　　而后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几年之后，秦焰水涨船高，叶兰则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终结仕途，这段盟约也始终不为人知。世人皆以叶楼被林氏弃如敝履，却不知榆关之前，穷途末路，却是叶楼抖了最后一点家底，给了温慧郡主最后的支持。

　　“那日兰台月落，你问我深山老林能追随否，我其实挺高兴的，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你从军打仗，总觉得清平世间，只要是你，便哪里都好。可是青锋，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很像那位萧王爷。”叶倾城一激动，又忘记了称呼，“你顶着聂青锋的身份混到如今，便必定要做些什么才肯离去，所以你把前锋营带到星野原去送死；你耗费甚多才把我掠至云都，便必定要我能留下。你此番回去，正如卢仲卿所言，也必定要有所成就。”

　　叶倾城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只是将来，功成名就之时，你可以有万千佳人，却不能是我... ...”

　　萧守愚从最初的震惊里回过神来，终于受不了了，压着嗓子低吼：“别笑了，你别再笑了... ...”

　　“好了，就这样罢，我哥答应把你还给亓官俟，他会做到的。”叶倾城终于卸下假面似的笑，似乎为了显示诚意，又补了一句，“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命，不管怎样，我也会有法子放了你的... ...”

　　她是叶家温室里一朵精心栽培的倾城名花，一朝置身风雪，却也能坚韧如劲草。只是这份心志再坚韧，却抵不过羸弱的躯壳，不一会儿，便迷糊起来。

　　睡过去前，仿佛还轻声呓语：“不打仗该多好... ...”

　　萧守愚看着叶倾城终于安静下来的睡颜，有些闷闷的难受：自己眼光着实不错，就是运气差了点。他没有细究为什么叶楼会参与那次刺杀，这个为什么与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十六年前那场战争的一颗尘埃，落在今天两个年轻人头上，竟落成了无法逾越的关山阻隔。

　　北地的冬天，冰冻千里，整片整片的原野都覆着一片苍苍莽莽的蜡白，天和地都仿佛没有界限。除了偶尔能路过零星几点庄户人烟，几乎没有任何坐向标。

　　好在，还算有个不错的天，叶凤鸣可以凭着头顶的日光辨别方向，不至于走岔了路。

　　当然，车里已经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叶倾城不知道，他们没有往赤水城方向走。叶凤鸣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赤水城，他要去的还是榆关。

　　榆关有周琴，有叶家运作了十几年的根基。要在这莽莽雪原上遇到军队的概率并不大，而只要到了榆关，他们就能得到最好的接应和治疗，与邺京叶宅最及时的通信。以及，对萧守愚的绝对处置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