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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

  •   亓官俟虽然暂时退去,叶凤鸣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就近找了个村庄稍稍处理了一下伤员,购了架马车。

      他们必须迅速离开。

      然而趁着草脚大夫配药的时间,叶凤鸣稍稍打听了一番形势,带回来的消息却不乐观。

      临近年下,却有金戈四起,但凡有片草遮顶的人都已经龟缩在家哪都不愿去了。村里的老亭长听说他们要从榆关入缙,长烟杆子在鞋底敲了敲,把叶凤鸣给的一颗碎银子往怀里揣了揣,悄声说:“不行啊,那边儿这会儿过不去... ...”

      叶凤鸣简直要仰天长啸,他们眼下的配备是:一个囫囵的时候也是没什么用的伤员,一个居心叵测还带着伤的人质,看护伤员和人质的耿静柔,以及稍微还能扛一扛的他。但凡亓官俟稍微集结点帮手追来,他们就会走投无路。

      要说拼死挣一挣也不是不可能,但他的目的是回家,把两个女孩完好的带回家,而不是两败俱伤。

      叶倾城半靠在耿静柔身上,疼的嘴唇都白了,不住的颤抖冒冷汗,却十分坚决的推拒了一碗黑呼啦炸的药汁:“去赤水城吧... ...”

      萧守愚眼光一闪,等着她未尽的话,等了半天,却是叶凤鸣一声没多问,应了句:“走吧!”直接走人。

      临行前,叶凤鸣又瞧了一眼药:“你真的不喝吗?”

      叶倾城摇摇头,任由耿静柔背上马车。

      她只是皮肉被撞伤,疼痛难忍,并不是要命的事。草脚大夫开不出什么好药方,左右不过麻沸散之流,她想保持清醒,至少现下,她觉得自己需要保持清醒。
      还有... ...

      叶凤鸣顺着她的目光瞥到了一旁的萧守愚,心里也不恼也不气,却是无声叹息:“多好的一对璧人,怎么就闹到这幅田地了呢。”

      叶凤鸣难得的宽容平和,然而这宽容平和只维持了一会儿,就被北地锥心刺骨的寒冷冻成了碎渣渣。他虽然浸淫武道多年,身体强健,可毕竟生长于江淮温暖之地,这么多年生活优渥,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苦寒。

      此时的野外冰雪茫茫,驾车的叶凤鸣固然冻得直在心里骂娘,车内的人却是另一种煎熬。

      萧守愚左肩是个贯穿伤,右边胳膊也被耿静柔卸了,长手长脚的耷拉着缩在逼仄的马车角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叶倾城伤在脊背,此刻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只得半靠在耿静柔身上。可即便是这样,马车的颠簸还是加剧了她的伤痛。她几乎不可抑止得打着冷战,身上脸上全是虚汗。

      偶尔能神思清明地睁开眼,眼前的萧守愚落进眼里,又经不住一阵一阵的揪心。

      萧守愚也在看她,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些希冀。那天冰河之上太过匆匆,她话说了一半被生生打断,想来,他还在等一个可以缓转的可能。

      叶倾城难得的有些畏怯,几乎不敢直视他眼里的希冀,然而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串珠上,又忽的黯然。手串上几颗珍珠磕花了表皮,这她不心疼,本来也不是什么名贵物什。只是可惜她的薪火就这么没了,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你... ...”

      叶倾城开了个头,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想,背上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妨碍了她回溯往事的思绪,“应该是在岳州洞庭湖边初识的时候吧。”

      那时耿静柔刚来她身边,第一次出门,叶凤鸣不放心,照旧跟了出来。几探君山之后,正准备离开,她发现手上串珠丢了,一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这么不小心?”叶凤鸣狗脾气上来,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眼泪花儿都拍出来了。

      然而不计如何着急上火,教训过后,当兄长的还是不得不承担寻找的责任。

      叶凤鸣那时还不知道两枚薪火子母蛊这回事,觉得这东西既小,叫一声也不会应,遗失了别提多难寻回,沉着脸钻进当地铺子里去使唤人寻找。

      好在他们还算有些运气,不过大半天,叶楼名下一间当铺就得了这手串。

      “两个少年人,瞧着都挺一表人才的,拿来的时候还叫仔细收着噻,说只是一时应急,还要赎回去的... ...”叶家在岳州城的铺子是一间当铺,掌柜姓易,已经六十多岁,回话慢慢悠悠,夹杂着潇湘大地特有的拖得长长的尾音。

      老掌柜话才说了一半,叶倾城就已经欢天喜地的将珠串重新扣回到腕子上了。

      叶凤鸣耐着性子听完,颇为不屑的轻哂:“哧,哪个进当铺的落魄鬼不是这么说的。”不过毕竟东西回来了,他们还有行程,不想耽搁太久,也就没打算追究。吩咐了几句请老掌柜留意,正准备走,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进了铺子。

      秦陌阳和“聂青锋”一个器宇轩昂,一个秀骨天成,俱是一身劲装短打,往铺子里一站,室内瞬间就有些拥挤。

      秀骨天成的“聂青锋”向老掌柜抱了抱拳,思忖一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从怀里摸出一块古玉牌递过去,轻声说:“劳驾老丈,方才的物件不是我们的,待找着主人还要归还。银... ...这会儿银钱怕是凑不齐,您看拿这个换成么?”

      这是一块有年头的老翠儿,冰底清澈,色泽沉润,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老掌柜觑了觑若有所思的叶凤鸣,正不知怎么回答,就听见秦陌阳在“聂青锋”耳边低语:“你可想清楚啦?这玉牌不是你娘的遗物吗?”

      当铺里头一阵安静,叶凤鸣反应过来这两个就是老易口中“一表人才”的客人,冷着眼打量了一番。他大约又想嗤一句“世家子弟”的口头禅,却被叶倾城一把拉住。

      才过及笄之年的女孩子身量还没长足,扯着兄长的衣袖从青年男人高大的身影里走出来,亮了亮腕子上的珠串,却推拒了少年手里的玉牌,随即郑而重之的道了个谢:“多谢费心,这也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其实不管是聂青锋还是萧守愚,都长者一副好皮囊。随便一收拾就当得起“一表人才”四个字,耿静柔日常斗嘴吃瘪的时候也总爱说叶倾城色令智昏,然而叶倾城对他最初的情愫确是从父母双忘的同病相怜上起来的。

      只是聂青锋的身份是假的,那份同病相怜自然也当不得真。现下想来,当时萧守愚顶着聂青锋的身份,每天揣着聂氏夫人的遗物,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可能心里是很嫌恶的,好容易找个由头可以脱开手,却被她给阴差阳错的又推了回去。

      叶倾城开了个头,却把自己深陷进回忆的鸿沟里,一时没了下文。萧守愚等了许久,也没见她“你”出个所以然来,不禁就着现下的处境,发出一声轻叹。

      “我父王姬妾众多,子女更多,能常在跟前的却只有少数几个。”萧守愚说,“我生母原是大夫人的侍女,没什么根基也没什么本事。小时候,我们母子就只是依附着大夫人过日子,能见着父王的机会并不多,情分么,也不过尔尔。”

      这跟叶倾城从卢仲卿的话里猜到的内容差不多,只是她那时听来觉得凉薄,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反而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讲述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一样。

      “十六年前,那年大夫人难得善心大发,允我进家塾上学。母亲开心了很久,时常念叨‘晚了晚了些,好歹开蒙了,以后习得文武艺,只要本分勤谨总能安身立命’。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大夫人生的三位哥哥一齐战死,她... ...疯了。四哥和五哥不是一个娘生的,一直不对付,没了头顶的大佛镇着,就开始互相掐苗头。我们母子在夹缝里颠来倒去熬了几年,有一天,父王突然带着个神秘客人来看我们。”萧守愚平淡的神色冒起了一抹自嘲,“那客人似乎对我很满意,于是父王许了我母亲安稳富贵,开始教我读书习字,文韬武略。又过了几年,一队人贩马来缙,把我捎到了邺京城外。”

      “聂青锋离开京城后很长一段时间,其实都在邺京城外没走远,我们在一处偏僻庄子里头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年。我学他说话处事,听他讲从小到大的经历,直到我可以完全替代他。然后我出走江湖,他,应该是不在了吧。”

      叶倾城低头静静听着,心里的气闷渐渐盖过脊背上的伤痛,沉的她有些喘不上来。

      由于身高条件限制,叶倾城对萧守愚大多是仰视,那时候看他,尽是俊秀如玉。这会儿她处的高些,目光所至,是他低头轻诉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把一双桃花眼遮在阴影里,眉头微蹙,除了好看,就剩下温良恭俭。

      叶倾城想不出,他明知道聂青锋的下场,还每日与他朝夕相处,是怎么个样子。

      “后来江河湖海的,认识了秦三,还有你,你和凤鸣大哥。”那段日子虽然前路茫茫,却是萧守愚这一生难得真正开心的日子,除了偶尔担心假身份被识破,他几乎没什么心事。

      “第一次在江都过年的时候,他们给我带了个消息,说我母亲过世了。消息传到我这里,距离她过世其实已经半年多。”萧守愚脸上终于有了点儿哀容,不再只像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想来真是讽刺,他们俩的境遇总是这么背道而驰,那阵子他郁郁寡欢,她却春心萌动。

      那个明媚爱笑的小姑娘,闪着干净如泓的双眼,怯生生的诉说着对他的恋慕。
      生涩,真实,却美好。

      “倾城,他们都说未来如何,可我知道,这趟便是能回去,云都那里却什么都是陌生的。我那么渴望你在身边,因为我知道前路必然辛苦,我如今能相依为命的,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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