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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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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将之后”四个字在萧守愚心里辗转片刻,转成了无奈。叶兰年轻时,曾出仕为官,履任兵部,这事他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叶兰被缙朝那个牝鸡司晨的郡主娘娘赶出朝堂的时候,还是在上一次两国开战之前好几年。那时候她个儿还没丁点儿大呢,打仗关她什么事。
除了一个南朝女子的身份可能有些麻烦,还有什么是他日后罩护不住,或者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吗。
他想说:“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还没开口,目光陡然收紧。
亓官俟左手忽的掷出剑鞘,正冲叶倾城飞来。
萧守愚伸手想把叶倾城拉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巨阙剑鞘重重砸在她背心。
忽如其来的剧痛让这个本就不甚强壮的年轻女子瞬间失控,指尖扣环被无意识的一带,原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亮出来的五枚袖箭齐齐射出。
萧守愚离她太近,一时躲避不及,立刻中了两箭。其中一箭擦着他肩头带破厚厚的冬衣并几层皮肉飞过,另一箭则直接从他肩窝贯穿而去,将他整个人带的往后一倒,伤口立刻血流不止。
叶凤鸣在剑鞘飞出的一瞬间急急去捞,伸手却触及便分。剑鞘没能捞回来,回头亓官俟重剑已经落到头顶。他又气又急,在顾不得多许多,反手一格,竟是一朝刀式。
流光剑锋擦着巨阙剑身划过,“滋... ...”一声带出一道长长的火花,在启明前的最后一刻,映出了年轻男子因过分用力而有些变形的面庞。
亓官俟似是被这一格的气势逼得倒退好几步,随即又被眼前变数滞住身形,停在朔风猎猎的冰河之上,忽然不动了。
叶倾城被剑鞘撞得往前一扑,也重重倒地。腕上串珠磕在冰面上,里头一枚盘丝结络的琉璃珠子触地即碎,蹦出两滴浓红的液体,似心头鲜血,渗入冰雪中,迅速消失。
稍远处,耿静柔只剩下四五个能动的对手,怀里薪火忽然一声哀鸣,转头也看到了岸边的变数。她原本已经没什么耐心,见这变数,骤然失控,拼尽全力横刀一挥。也不管伤了几个还是斩了几个趁机又是重重一踏,就着反弹的力道回身冲向叶倾城。
叶凤鸣和亓官俟静静的对峙在冰河南岸,谁也不放松。耿静柔终于回护过来,难得清醒的迅速卸了萧守愚尚且完好的右边胳膊,才小心翼翼抱起叶倾城,颤声问:“你,你还好吗?”
叶倾城身上疼的直蜷缩,眼看耿静柔对另一个伤员下的这一手狠招,忍不住心尖儿也疼起来,想着:“这样子像是能好吗?”,缓了许久,才艰难挤出一句回答:“没事,就是,疼。”
太阳还没升起,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漫天星子无可与朝日争辉者,纷纷隐去。
萧守愚一行人有几个爬起来的,都从远处绕到了亓官俟身边,乱七八糟的低声说着什么。
亓官俟挥手止住了一群聒噪,看叶凤鸣的眼神分外复杂,脸色几变,终于卸去战意,沉声问:“阁下可是知道朱立春现在何处?”
方才叶凤鸣最后那反手一式,虽只一瞬,但他不会看错。那个身法和架势在他心头明明灭灭几十年,是朱立春,不会有错。
亓官俟似乎已经忘了萧守愚还在心狠手辣的耿静柔身侧,只是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仿佛多年夙愿皆系于此:照他的年龄,能从朱立春手下讨得一招半式,都肯定是在那人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之后了。
叶凤鸣终于松了口气,流光入鞘,一步步退向叶倾城身侧。还有两三步距离的时候,突然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眼角下瞥,竟是亓官俟那把巨阙的剑鞘落在地上。他对这伤人的剑鞘邪火骤生,没好气的用脚尖挑起,随即长臂一掼,剑鞘落在冰河上,砸出一个窟窿,没了进去。
亓官俟有些赧然,他本来只是想作势提醒一下萧守愚这边的形势,想叫他快些带人离开。没成想对方三个人,两个如此难缠,剩下那个却如此不中用,竟生出一场事故。
然而他还是不死心,又一次追问:“请问,朱立春现在何处?”
武人好胜之心,大多相似。叶凤鸣能理解亓官俟的心情,只是眼下这么个情形,却丝毫没有要成全他的意思,没好气的冷笑一声:“哼,你们家太姨姥姥,我怎么知道在哪!”
这话其实很不友好,原是讽刺亓官俟多年苦寻不果,亓官俟却丝毫不恼,甚至难掩欣喜:“我又没说,她是个女人... ...”
叶家的几个后生里头,向来动口不动手的叶倾城这会儿说话都费劲,耿静柔的风格是能动手绝不吵吵。陈良时倒是手上口上都来得,可惜这会儿不在。于是叶凤鸣不慎口误,竟没了帮手,一时语塞。
叶倾城忍着疼痛深深吐了口气,一声轻叹,把安静的周遭各色纷扰思绪都拉回了现实。
亓官俟把目光锁定了一会儿眼前这个身长玉立的后生,有种对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笃定,继而又被现实的囧境冲的有些头疼。他是萧氏客卿,受王府主人所托来追击一个南朝女子,没想到事情没办成还惹了一身麻烦。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处于绝对优势的,这会儿却连本钱都折在了对方手里。
亓官俟分神看了一眼叶凤鸣身后怒目圆睁的女孩,只考虑了一瞬,双手抱拳,算是正式打了个江湖招呼:“请阁下留下六公子,我保证你们一路向南,再无滋扰。”
再往南已经有缙朝军队,追踪不易,萧守愚和那个南朝女子,已经不可兼得,亓官俟想了想,只能挑大头拿。
叶凤鸣双手往胸前一抱:“先生刚刚出手前可不是这么打算的吧。”若是可以,他最好息事宁人,悄没声响的来去。萧守愚和叶倾城毕竟有感情,带上这个人就像是带了个炸雷,叶凤鸣也不愿意。可是,已经迟了... ...
萧守愚已经开始回程,这会儿中军前锋营一营人马也不知道被他带跑到哪去了,重要等级这么高的情报被他们撞见,就不是一个亓官俟能决定他们去留的问题了。此刻他们好不容易挣了个优势,萧守愚就算是个炸雷,他也得揣在身边带走,毕竟这地界姓萧,不姓亓官。
远处一轮红日从雪原宽阔的地平线上一跃而起,初升的晨光把冰河上一应人脸都照的分外精彩。叶凤鸣整肃出一个正经表情:“亓官先生自然是可信的,可我信不过这世道。这样吧,先生且往北岸退一退,等我们兄妹确认无虞了,这个人我一定还给先生。”
冰河另一边一片寂静,亓官俟紧抿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这个一脸欠揍的后生。
“先生放心,叶氏一门还大有人在,为着家人族人着想,我也不会掺和你们这些事儿。”似乎真的为了让对方放心,叶凤鸣慢条斯理的补充,“毕竟,我还有些自知之明,你们这些军国大事,我可搂不住。”
亓官俟依然不说话,默立片刻,终于妥协,带着卢仲卿的手下择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