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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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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对许多缙朝内大员的家宅阴私都能了如指掌,对那些成名的江湖人事,更是如数家珍。而叶倾城,几乎认识他们之中一大半有名号的剑器。
大约三十年前,不知哪个隐世门派里杀出了个骨骼清奇的年轻人,一入世,便四处找声名在外的高手挑战,几年之间,几乎无往不利,世家门派唯恐躲避不及。便是眼前这个“亓官先生”。
叶倾城对这人印象很深,一是因为“亓官”一姓不多见,有史记载的成名人物几乎找不到。二十因为他的佩剑,乃是前代赤水侯手下数一数二的绝品——重剑“巨阙”。
还有便是,这位亓官俟本人也十分有趣。
此人心无旁骛,乃是个实实在在的武痴,找人挑战,仿佛只为输赢,全不在意其他。最后一战,败在北冥朱立春双刀之下,竟改名为“俟”,还到处宣扬要赢回此局才有脸换回原名。
叶倾城听说这桩旧事时不过十来岁年纪,不明就里的问叶兰:“那这人后来赢回来了吗?”
叶凤鸣当时嗤笑:“那一战后,他回山修炼,过了几年再入世,已是物是人非——世上再找不到朱立春此人。”
这世上高手寂寞,对手难逢,亓官俟后来也就着这名字过到今日,再没找谁挑战过。叶倾城那时候还觉得,这人其实也挺可怜。
只是没想到,这么个人,居然依附了萧景。此时冰河相逢,叶倾城对他一点同情心都没了。
叶凤鸣二十六七,自开蒙便沉迷武学,至今也已成名多年。他出生前后,正是朱立春和亓官俟的传说从江湖上先后淡去的时候。若是平时,他其实很愿意甚至会有些渴望与亓官俟这样的高手来一场较量。
可,不能是现在这样的情形,这样的较量。
两个女孩子携手冲到岸边,再回首看时,只见流光剑身轻盈,是叶氏惊鸿剑的趁手利器。除去大氅的叶凤鸣身长玉立,在一片冰河之上剑走游龙,如一只开屏孔雀般招摇,挽出的剑花几乎闪瞎人眼。
几招之后,叶凤鸣心里大呼走运,巨阙是重剑,若在平地,亓官俟剑势足可平山破浪,他不一定能敌,可这种气势在这冰面之上却刚难以发挥,倒是惊鸿剑以快速灵动的招式变幻见长,此刻游刃有余,渐渐压过对手。
叶倾城暗自舒了一口气,正考虑是不是该让耿静柔上去帮一把,忽然,南岸那一行人动了起来。一支羽剑划过黎明前的星魂,破风而来,扎向两人。
耿静柔一急,忙将叶倾城又向岸边推了一把,自己倒退数步。待避过羽剑,立时怒不可遏,冲将出去,与那几个人缠斗起来。
冰河之上,不比平地,叶倾城给她推了一个踉跄,磕磕绊绊冲到岸边,还没站定身子,那一行人里忽然窜出一条身影,不过片刻,已经到她跟前,在三五步外堪堪停住。
两人本来俱是兜头罩尾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人鬼不辨的,可几步之外四目相对,却都立刻认出了对方。
“聂青锋,不,应该是:萧守愚。”叶倾城想,“不过就换了个称呼而已,只看这双眼,就知道是他,可怎么就这么不一样了呢?”
萧守愚伸手把面罩扯了下来,还是那个秀骨清隽的青年,入画成景的脸上无嗔无喜,只眼角有些微红,透着一丝戾气,说话拖长着调子:“这是要去哪呢?”
他们在一起时,嬉笑怒骂常有,不管嘴上怎么挤兑刻薄,从来也没真往心里去过,可他现下这副样子,叶倾城知道,是真生气了。
若是以往还熟稔时,叶倾城会吼回去:“你瞎吗?看不见我在被人追杀吗?”可听着身后刀剑棍棒相交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传来,她却生生忍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往身后河面退了半步,躬身一礼:“谢你费心了,我生在缙土,长在缙土,这边水土气候皆是不服,还是回去的好。”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显得真诚些,说话的时候她也拿下了面罩。
这一句,果然引得萧守愚一口怨气化成了暴怒:“叶倾城,当初是你要嫁给我的!我承你的情这些年,也愿事有始终,为了把你弄到身边可没少费力。你这会儿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在动身北上的同时得到了她离开云都的消息,也疑心云都有人作祟。可瞧她现下情状,竟是自己没有半点迟疑的要离开。
不是没想过叶家人会找上门来,只是在萧守愚的计划里,他应该能先回去见着她。那时她人已在身边,他再好好说说,他们本来就是真心实意的,她又心软,一准就留下了。只要她肯留下,叶氏父兄再不愿意,也不会多说什么。
叶倾城没在这么往北的地方过过冬,像是不习惯此时严寒,教冷风一吹,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的心上人,是大缙中军前锋营郎将聂青锋,不是望夏兴王六公子。”
不远处,耿静柔已经放倒了好几个萧守愚随行之人,顺手夺了把弯刀,正跟剩下的几个斗的如火如荼。亓官俟毕竟资历在那,是经验和体力都很丰富的年纪,觉出味儿来之后便有心把战局引到岸上,暗夜里一片花火闪烁的剑网正朝这边慢慢移动。
萧守愚被她这样子弄得没了脾气,想叫她往岸边再来些,才一伸手,叶倾城又后退半步,同时举起右手:“你别过来。”
黑洞洞的袖口里,隐者一筒袖箭,套筒上五枚乌金箭矢连着她五个手指上的扣环,蓄势待发。这是叶凤鸣从家里带来的,自从出了云都,就一直戴在她手上。
萧守愚瞳孔一收,怒极反笑:“可你认识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我呀?那日兰台月落,你说,不论我是谁,不论我做什么,只要我还是我... ...倾城,跟我一起回去,我十多年没回去了,在那边举目无亲,只有你... ...”
他说到后来,语音里甚至有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他们结识于微末,便是他身无长物的时候,相处也是真诚而愉悦的。如今他前路已经几乎是一片光明,她怎么就这么无谓的倔强呢。
“萧王爷做了一辈子望夏之臣,不能行不义之事,他如今子嗣凋零,都指望在你身上了。卢大人说公子前程可期,要我说,何止可期。公子回去以后,定然前程无量。”年轻女子鼻尖嘴唇都叫冻得发红,眼角被朔风吹得眼角生疼,几乎噙出泪来,嘴边强撑的笑意比哭还难看,“可你这不可限量的前程里,不能带个敌将之后呀~”
不远处,亓官俟和叶凤鸣已经渐渐逼近,剑身一次次相交,引出一片火花,密密麻麻的爆裂在启明的冰河之上。
越是靠近岸边,亓官俟优势越明显,终于有余力看来一眼,却从年轻女子平举身前的右手上瞧出了一丝异常。
被流光剑雨缠的难以分身的亓官俟,已然知道对面来人身份,心里对不远处对话的两人陡然生出一丝不安:“王爷的这位六公子,别是毁在多情两字上才好。”